一個人,貪污了七八千萬,包養情婦還生了私生子,這些罪名加起來,足夠他在監獄里待上幾十年了。為什么他還要死扛著?為什么他寧可把所有的罪名都自已扛下來,也不愿意牽連趙家?
就因為趙立春對他有“知遇之恩”?
侯亮平不信。在官場混了這么多年,他見過太多所謂的“恩情”在利益面前不堪一擊的例子。劉新建不是圣人,他貪錢,好色,有私生子,這樣的人,怎么可能為了所謂的“恩情”,就放棄減刑的機會,寧愿把牢底坐穿?
除非……他有不得不這么做的理由。
什么理由?
侯亮平腦子里閃過幾個可能:趙家掌握著他更致命的把柄?趙家承諾會照顧他的家人?或者,趙家威脅他,如果敢開口,他的家人會有危險?
但這些都只是猜測。沒有證據,一切都是空談。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外面漆黑一片,只有幾盞路燈散發著昏黃的光。省紀委大樓里大部分辦公室的燈都已經熄滅了,只有他這間會議室還亮著。
這讓他想起在反貪局的日子。那時候,他也經常這樣熬夜查案,經常這樣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的夜色,思考下一步該怎么走。
但那時候,他還有希望,還有斗志。現在呢?
侯亮平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不是身體的疲憊,是心的疲憊。
他知道,想要在短時間內撬開劉新建的嘴,已經不可能了。這個人已經下定了決心,已經做好了把牢底坐穿的準備。除非能找到新的、更致命的證據,否則再怎么審,都是徒勞。
那么,只能另辟蹊徑了。
侯亮平回到白板前,擦掉上面亂七八糟的線條,重新寫下幾個名字:
劉新建——趙家的白手套。已經抓住,但不開口。
趙瑞龍——趙立春的兒子,惠龍集團和山水集團的老板。太狡猾,抓不到把柄。
高小琴——山水集團總經理,趙瑞龍的代言人。同樣狡猾,同樣抓不到把柄。
高育良——省委副書記,政法委書記。
李達康——京州市委書記,省委常委。趙家的舊部,但已經倒向沙瑞金。
他盯著這些名字,大腦飛速運轉。
劉新建是指證趙家的關鍵,但這條路走不通了。
那么,還能從誰身上打開缺口?
高育良?李達康?還是趙立春的其他舊部?
侯亮平仔細分析著這幾個目標。
高育良……這個人太狡猾,太謹慎。陳清泉案雖然查到了他秘書頭上,但一點都沒有牽連到他。而且高育良現在明顯在跟趙家切割,想從他身上找到趙家的把柄,難上加難。
李達康……這個人原則性強,做事干凈。歐陽菁案雖然查到了他老婆頭上,但證明了他的清白。
趙立春的其他舊部……太多了,而且分散在各個部門,一個個查,時間根本不夠。
侯亮平在白板上畫了一個大大的問號。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趙瑞龍”和“高小琴”這兩個名字上。
這兩個人是趙家現在還在臺面上的關鍵人物。趙瑞龍是趙立春的兒子,高小琴是趙瑞龍的代言人。他們掌握著趙家的商業帝國,也掌握著趙家和各方勢力交易的秘密。
如果劉新建那里沒有直接證據,那么證據一定在趙瑞龍和高小琴手里。
趙瑞龍這種人,做權錢交易,拉攏官員,不可能不留后手。他一定會留下一些東西,作為把柄,用來控制那些被他收買的官員,或者在關鍵時刻用來保護自已。
這些東西,可能是一些賬本,可能是一些錄音錄像,可能是一些合同協議,也可能是一些更隱秘的東西。
它們一定存在。而且,很可能就在山水集團。
侯亮平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但問題來了——這些東西該怎么找?
山水集團是民營企業,沒有正當理由,紀委不能隨便搜查。趙瑞龍和高小琴都極其狡猾,一旦打草驚蛇,他們肯定會立刻銷毀證據。
就算能找到搜查的理由,以趙家在漢東的勢力,恐怕還沒等紀委的人到,消息就已經傳出去了。到時候搜到的,只會是一些無關痛癢的東西。
侯亮平在會議室里來回踱步。
他需要一個新的思路,一個新的突破口。
......
另一邊,田國富第三次來匯報劉新建案的進展時,沙瑞金已經能從他臉上的表情猜到結果了。
“書記,還是老樣子。”田國富站在辦公桌前,聲音里帶著掩飾不住的疲憊,“劉新建承認貪污,承認包養情婦,但對和趙家的關系,一個字都不肯說。我們嘗試了所有合法的審訊手段,但這個人……就像一塊石頭。”
沙瑞金沒有立刻說話。他坐在寬大的辦公椅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扶手。窗外的陽光很好,照在辦公室的地板上,留下一片明亮的光斑,但沙瑞金的心卻沉在陰影里。
“十天了。”他緩緩開口,“一個劉新建,卡了我們十天。”
田國富低下頭:“是我的工作沒做好。”
“不是你的問題。”沙瑞金搖搖頭,“是這個案子本身就有問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樓下的省委大院。院子里,幾輛黑色的轎車正緩緩駛入,應該是某個常委來開會。遠處,幾個工作人員抱著文件快步走過,一切都井然有序,就像漢東的表面一樣——平靜,穩定,運轉良好。
但沙瑞金知道,這平靜之下,暗流洶涌。
十天時間,足夠很多事情發酵了。
關于他“幫趙家掃尾”的議論,已經從北京傳到了漢東。雖然沒人敢當著他的面說,但他能感覺到,省委大院里那些人看他的眼神,已經和剛來時不一樣了。
以前是敬畏,是尊重,是期待。現在是審視,是懷疑,甚至……是幸災樂禍。
那些趙家的舊部,那些高育良、李達康的人,那些寧方遠的人,現在恐怕都在等著看他笑話,等著看他這個“欽差大臣”怎么灰溜溜地滾回北京。
沙瑞金握緊了拳頭。
不,他不能就這么認輸。他來到漢東,是帶著任務的,是帶著使命的。他不能就這么無功而返,不能就這么成為政治笑話。
但劉新建這條路,已經走不通了。
這個人是鐵了心要保趙家,鐵了心要把所有的罪名都扛下來。再這么耗下去,只會浪費時間,只會讓外面的議論更加甚囂塵上。
他需要一個突破口。一個新的,更有效的突破口。
田國富離開后,沙瑞金獨自在辦公室里思考。
現在漢東,誰手里能有趙家的證據?
趙瑞龍和高小琴?
趙立春的其他舊部?那些人要么已經切割,要么還在觀望,而且手里就算有證據,也不敢拿出來。
那么,就只剩下兩個人了——李達康和高育良。
這兩個人,都是趙立春一手提拔起來的,都曾經是趙家的核心成員。他們在趙家體系里待了這么多年,不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不可能什么都沒留下。
更重要的是,這兩個人之間,有著深刻的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