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瑞金還記得,他剛來漢東時,就聽說了高育良和李達康之間的恩怨。一個是省委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一個是京州市委書記;一個是漢大幫的領袖,一個是秘書幫的代表。兩人明爭暗斗多年,誰也壓不倒誰。
這樣的人,手里一定握有對方的把柄。這是官場的生存法則——你可以不攻擊別人,但一定要有保護自已的武器。
而這些把柄里,很可能就涉及到趙家。
如果能從高育良或者李達康那里拿到證據,那趙家就完了。
但問題在于,怎么讓他們把證據交出來?
李達康……
沙瑞金想起了這個人。歐陽菁案后,李達康確實向他靠攏過一段時間,表態支持他的反腐工作,還在常委會上配合他推動了幾項人事調整。
但最近,李達康的態度明顯變了。
上次常委會討論易學習的任命時,李達康雖然表態支持,但那更多是出于政治正確,而不是真心實意。平時的工作匯報,也是公事公辦,少了之前的熱情和主動。
沙瑞金能感覺到,李達康在觀望,在等待。
等著看他能不能打開局面,等著看漢東的局勢會怎么變化。
如果他現在去找李達康要趙家的證據,李達康會給他嗎?
大概率不會。李達康是聰明人,知道現在交出證據意味著什么——意味著徹底和趙家決裂,意味著成為趙家的死敵。在局勢還不明朗的情況下,李達康不會冒這個險。
那么,高育良呢?
沙瑞金陷入了沉思。
陳清泉案后,高育良雖然表面上憤怒,但實際上卻在悄悄和趙家切割。他拒絕為趙瑞龍說情,拒絕插手劉新建的案子,甚至在政法系統內部,也開始清理一些和趙家關系過于密切的干部。
這說明什么?說明高育良預感到趙家要出事,在提前準備后路。
如果真是這樣,那高育良手里,一定掌握著不少趙家的把柄。這些把柄,既是他自保的工具,也是他投誠的籌碼。
沙瑞金的眼睛亮了起來。
也許……可以試試。
他拿起桌上的紅色電話,撥通了高育良辦公室的號碼。
“育良同志,是我,沙瑞金。你現在方便嗎?來我辦公室一趟,有些工作想跟你聊聊。”
十分鐘后,高育良推門進來。
“瑞金書記。”他臉上帶著一貫的儒雅微笑,微微躬身。
“育良同志,坐。”沙瑞金指了指對面的沙發,“喝茶還是咖啡?”
“茶就好。”
兩人在沙發上坐下,秘書泡好茶后退了出去。辦公室里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沙瑞金打量著高育良。這個五十多歲的男人,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穿著深灰色的西裝,打著深藍色的領帶,整個人散發著一種知識分子的儒雅氣質。但沙瑞金知道,這副儒雅的外表下,藏著一顆極其精明、極其謹慎的心。
“育良同志,”沙瑞金開口,“今天請你來,是想聽聽你對漢東當前反腐形勢的看法。”
高育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熱氣,動作不緊不慢。
“看法?”他微微一笑,“瑞金書記來漢東之后,反腐力度空前,成果顯著。歐陽菁、陳清泉、劉新建,一個個腐敗分子被挖出來,體現了黨中央反腐的決心,也體現了省委的擔當。漢東的干部隊伍風氣明顯好轉,人民群眾的滿意度也在提高。總的來說,形勢一片大好。”
這番話滴水不漏,全是場面話。
沙瑞金心里暗罵一聲老狐貍,但面上依然保持微笑:“育良同志說得對。不過,反腐工作任重道遠,還需要繼續深化。尤其是政法系統,作為反腐的主力軍,責任重大啊。”
“政法系統一定堅決貫徹省委的決策部署。”高育良立刻表態,“我已經在政法系統內部多次強調,要全力配合紀委的反腐工作,不管涉及到誰,都要一查到底。”
“好,有這個態度就好。”沙瑞金點點頭,“不過育良同志,你也知道,目前劉新建的案子遇到了一些困難。這個人死扛著不開口,案件進展緩慢。外面現在有些不好的議論,說我們只敢打外圍,不敢動真格。”
他觀察著高育良的表情。高育良依然保持著微笑,但眼神深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瑞金書記多慮了。”高育良說,“辦案有辦案的規律,不能急于求成。劉新建畢竟是正廳級干部,心理素質好,抗拒調查也是正常的。我相信,只要證據確鑿,他遲早會開口。”
還是場面話。
沙瑞金決定不再繞彎子了。
“育良同志,”他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說實話,我現在壓力很大。上面在看著,下面在等著,劉新建的案子如果再打不開局面,我很難交代。”
高育良放下茶杯,表情變得認真了一些:“瑞金書記,我能理解您的壓力。但反腐工作急不得,尤其是涉及到高層的時候,更要謹慎。”
“謹慎是應該的。”沙瑞金說,“但也要有方法,有策略。育良同志,你在漢東工作這么多年,對這里的情況比我熟悉。你覺得,除了劉新建,還有沒有其他突破口?”
高育良沉默了。他當然聽懂了沙瑞金的意思——這是在向他求助,希望他能提供線索。
但他能提供嗎?
提供線索,就意味著要出賣趙家,就意味著要徹底站到沙瑞金這邊。
這個決定,太難做了。
“瑞金書記,”高育良斟酌著詞句,“漢東的情況確實復雜。”
他沒有直接拒絕,但也沒有答應。
沙瑞金決定再加一把火。
“育良同志,”他看著高育良的眼睛,“我知道,你在政法系統工作多年,培養了不少優秀的干部。比如祁同偉同志,能力很強,工作很出色。這樣的干部,應該得到更大的舞臺。”
高育良的心跳加快了。
沙瑞金這是在開條件——用祁同偉的進步,換取他的支持。
副省級……這是祁同偉夢寐以求的位置,也是他高育良一直想幫學生爭取的位置。
如果祁同偉能當上副省長,那他在漢東的根基就更加穩固了。就算將來趙家倒了,他高育良也能憑借祁同偉這枚棋子,保住一部分影響力。
這個誘惑,太大了。
但高育良也知道,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沙瑞金給出這么優厚的條件,要求的回報肯定也很高。
他要的,不僅僅是幾條線索,而是要高育良徹底倒戈,要政法委和公安廳全面配合,要在短時間內拿出能扳倒趙家的實質性證據。
這意味著,高育良要親手把趙家送上斷頭臺。
他該怎么選?
“瑞金書記,”高育良終于開口,聲音有些干澀,“政法系統當然是支持您工作的。這一點,請您放心。至于祁同偉同志能不能進步……那要看組織的決定,看他的表現。”
他沒有答應,但也沒有拒絕。
他在拖時間。
沙瑞金的臉色微微一沉,但很快又恢復了正常。
“育良同志說得對。”他點點頭,“干部的進步,要看表現,看貢獻。祁同偉同志如果能在反腐中立下功勞,那組織上自然會考慮。”
他站起身,這是送客的意思。
高育良也站起來:“瑞金書記,您放心,我會認真考慮您的話。回去之后,我也好好想想,漢東的反腐工作還有哪些不足,政法系統還能在哪些方面提供更多的支持。等我想清楚了,再來向您匯報。”
“好,我等著你的匯報。”沙瑞金伸出手。
兩人握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