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聲再次響起,但侯亮平能感覺到,這次的掌聲中多了一些東西——審視,評估,甚至是一絲不以為然。畢竟,一個紀委出身的干部,突然空降到這么重要的地方,很多人心里都會打鼓。
會議結束后,吳春林和侯亮平單獨聊了幾句。
“亮平同志,光明區的情況……有些復雜。”吳春林斟酌著詞句,“你要有思想準備。工作上有什么困難,可以直接向省委匯報。”
“謝謝吳部長,我會的。”侯亮平點頭。
“那好,我就先回去了。”吳春林拍了拍侯亮平的肩膀,“好好干。”
送走吳春林后,侯亮平在孫連城的陪同下,來到了區委書記辦公室。
辦公室在九樓最東側,是一個套間,外面是秘書室,里面是書記辦公室。推開門,一股新裝修的氣味撲面而來。辦公室很大,至少有五十平米,一張寬大的紅木辦公桌擺在窗前,后面是一排書柜,兩側是沙發和茶幾。
“這間辦公室是丁書記以前用的。”孫連城介紹道,“他出事后,我們重新裝修了一下,家具也都換了新的。侯書記看看,還有什么需要調整的?”
侯亮平走到辦公桌前,手指輕輕拂過光潔的桌面。
“很好,謝謝孫區長費心了。”侯亮平轉過身,對孫連城說。
“應該的。”孫連城笑著擺擺手,“對了,侯書記,您的司機和秘書怎么安排?是您自已帶人過來,還是我們從區里給您安排?”
這是一個很實際的問題,也是一個很有講究的問題。司機和秘書是領導身邊最近的人,選誰不選誰,背后都有深意。
侯亮平想了想,自已在省紀委的司機和秘書都不適合帶過來。一來他們不熟悉地方情況,二來……沙瑞金交代他要配合易學習調查,身邊用生人反而更方便。
“從區里安排吧。”侯亮平說,“孫區長有什么推薦嗎?”
“秘書的話,區委辦副主任王偉不錯,年輕人,文筆好,做事也細心。”孫連城推薦道,“司機的話,小車班的老張經驗豐富,在區里開了十幾年車,對路況特別熟。”
侯亮平點點頭:“那就聽孫區長的安排。”
“好,我馬上安排。”孫連城說著,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欲言又止地看著侯亮平。
“孫區長還有事?”侯亮平問。
“侯書記,”孫連城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有些情況……我想提前向您匯報一下。光明區現在有幾個比較棘手的問題,可能需要您盡快處理。”
侯亮平心中一動。上任第一天,孫連城就急著匯報棘手問題?這不太尋常。
“什么問題?”他問。
“主要是幾個歷史遺留的拆遷問題。”孫連城說,“涉及一百多戶居民,拖了三年沒解決。群眾意見很大,經常上訪。還有就是……”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光明峰項目有幾個標段,施工進度嚴重滯后,影響了整體工期。投資方那邊意見很大,已經找過市里好幾次了。”
侯亮平的眉頭皺了起來。拆遷問題,項目進度滯后……這些都是燙手山芋。孫連城在這個時候提出來,是什么意思?
“這些情況,我會盡快了解。”侯亮平不動聲色地說。
“那好,我就不打擾侯書記了。”孫連城笑著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辦公室里只剩下侯亮平一個人。他走到窗前,望著樓下光明區政府大院。院子里,吳春林的車已經離開,但還有其他車輛進進出出,一片繁忙景象。
九樓,區長辦公室。
孫連城回到自已的辦公室后,沒有立刻坐下,而是走到窗前,看著樓下的景象,臉上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蓋子,深深喝了一口熱茶。茶葉的清香在口中彌漫開來,讓他感到一種久違的放松。
侯亮平來了,他孫連城的苦日子終于到頭了。
這幾個月,他這個代理書記當得提心吊膽。光明區是什么地方?是李達康的心頭肉,是趙瑞龍的搖錢樹,是無數人盯著的是非之地。丁義珍外逃后,所有人都以為他這個區長要上位了,連他自已都這么以為。
可李達康呢?嘴上說得好聽,什么“連城同志能力突出”、“代理期間表現優異”,可就是不提轉正的事。區委書記的位置空著,讓他這個區長代理,不就是想讓他背鍋嗎?
孫連城不是傻子。光明區的問題他看得清清楚楚。光明峰項目的土地是怎么來的?那些空殼公司是怎么拿到核心地塊的?丁義珍為什么能順利外逃?這些問題,每一個都深不見底。
他孫連城一沒收錢,二沒參與,憑什么要替這些人背鍋?可如果不背,李達康會放過他嗎?他在光明區還能待下去嗎?
現在好了,侯亮平來了。這個鐘家的女婿,沙瑞金的心腹,紀委出身的干部,簡直就是完美的背鍋俠。有背景,有能力,有靠山,就算真出了事,也有鐘家和沙瑞金在前面擋著。
更重要的是,侯亮平來了,他孫連城就可以退回區長的位置上,安安穩穩地做好自已的本職工作。拆遷問題?項目滯后?信訪維穩?這些頭疼的事,都交給侯書記去處理吧。
“侯書記啊侯書記,”孫連城望著窗外,喃喃自語,“你可要好好干,把光明區這攤子事都理順了。等你理順了,我孫連城也就安全了。”
他重新坐回辦公椅,舒舒服服地靠在椅背上,又喝了一口茶。
窗外,陽光正好。光明區的天,似乎真的亮了一些——至少對他孫連城來說是這樣。至于侯亮平能不能在這片天地里打開局面,能不能在光明區站穩腳跟,那就看他的造化了。
反正,他孫連城是不打算摻和了。明哲保身,才是官場生存的第一法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