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林初夏沒有發表任何自己的看法之前,方幸也不敢擅自動身。
直到方錦婷已經整好了自己的蘸料碗回來,方幸和林初夏兩個人還各自大眼瞪小眼的坐在那兒,一動未動。
方錦婷雖然察覺到了父母之間的氣氛有些微妙,但是她并沒有想到這次是因為自己。
遂仍在大大咧咧的說道:“怎么了?你們怎么不去啊?”
方幸瞥了她一眼,嘴巴蠕動了兩下。
方錦婷初時沒看懂老父親的意思,但眼珠子轉動了兩下之后,立即化身大明白。
“歐克歐克,怎么能辛苦我親愛的爸爸媽媽親自動手呢,我去弄我去弄。”
方錦婷自以為是的再次起身,奔向小料區。
在出發前,她還特意的對著自己的老父親,擠眉弄眼一下。
那意思明晃晃的就是,老登,我已經明白了,不用再暗示我了~
只把方幸看的都快要腦溢血了。
等到方錦婷的身影再次遠去后,方幸訕訕道:
“那個啥,錦婷還是挺孝順的哈~”
“……”
林初夏抬起頭,看了方幸一眼,扯著嘴角擠出了一個難看的笑。
方幸一看頓時就從善如流,默默的收起了自己那顆想要插科打諢的心。
林初夏不說話,方幸也不說話了。
他生怕自己那句話沒有說好,又戳到了林初夏那顆敏感的心,從而發生火上澆油的事情。
方錦婷并不知道位子上自己的父母正處何種僵硬的狀態,她打好了兩碗不同的蘸料之后,腳步雀躍的回來。
“喏,兩份不一樣的,你們自己分吧。”方錦婷還兀自不管死活的自說自話。
方幸對著女兒笑了笑,沒有拂了女兒的好心,他伸手接了過來,放在了妻子的身前。
他準備等林初夏挑了以后,剩下的那份便是自己的。
結果,他沒想到的是,林初夏默不作聲的把兩碗小料都用未拆封的筷子,往前推了推。
那意思再明顯不過了。
她一份都不想要!
這個情況不僅把方幸看傻眼了,連帶著方錦婷也愣住了。
怎么回事?
媽媽這是又和爸爸鬧別扭了?
尚不知道問題出在自己身上的方錦婷想到這里,頓時不滿的瞪了方幸一眼。
方幸被女兒的這一眼看的莫名其妙。
但林初夏沒有發話,方幸也不敢多加言語。
服務生這個時候推著載滿食材的推車,走了過來。
火鍋湯底此時已經漸漸冒泡,開始沸騰。
方錦婷這個時候已經顧不上方幸和林初夏了,她興高采烈的開始下菜。
不過她還是照顧到了自己媽媽的存在,沒有把東西全部下到紅湯里,清湯里還是給下了一些食材。
隨即她便眼巴巴的盯著鍋底,那眼神直勾勾的,幾欲要化身為饕餮一般。
這個時候的林初夏,雖然心中有些不悅,但是并沒有打攪方錦婷的興致。
她也心疼女兒這半個多來以來的食不知味的生活。
湯底再次開始沸騰,食材也基本上都熟了。
方錦婷拿起筷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爸爸媽媽,先吃飯吧,要不一會兒都老了。”
林初夏聞聲這才輕輕的點了點頭。
方幸看見了林初夏的動作以后,才發表最后的講話。
“開動,快吃吧。”
伴隨著方幸聲音的落下,方錦婷好似八百年沒吃過飯似的,頓時開啟了風卷殘云一般的進食架勢。
林初夏則是偶然夾點東西放在盤子里,吃相斯文,細嚼慢咽。
方幸則是淪為了不停下菜,煮菜,以及幫忙夾菜的角色。
雖然這個角色并不能大快朵頤,但是他做的很輕松。
因為這個時候,林初夏的注意力終于不再放在他身上了。
那種倍感煎熬的目光消失了以后,方幸頓時感覺自己好像卸掉了萬斤重石一般,渾身輕松。
方錦婷不愧是方幸的親生女兒,在飲食習慣上幾乎和方幸如出一轍,無辣不歡,無肉不歡。
桌子上擺放的餐盤里面的肉類,大部分都進了她的肚子里。
也不明白她那個小小的肚子,怎么就能裝進去這么多東西的呢?
并且還不發胖?!
這是令身為母親的林初夏都感到羨慕的一件事。
果然,人和人的體質是真的不一樣。
天生的,就算是母女之間也完全不可同日而語。
林初夏看著方錦婷狼吞虎咽的吃飯,臉上不由自主的散發出母性光輝。
看著別人大口大口的吃飯,不節食,也不控油,真的是一件很幸福很治愈的事情。
尤其這個別人還是自己的孩子的情況下,這種幸福感加倍涌現。
這個瞬間,林初夏連先前生氣的事情都暫時的忘卻腦后了。
她本來生氣的點也只是因為覺得方錦婷吃不了這么多東西,卻還點這么多,妥妥的不識人間疾苦的浪費行徑。
但是現在看到女兒最純餓的年紀,竟然能吃這么多。她在大吃一驚的同時,還深深覺得二中學校有點虐待自己的孩子了。
雖然二中也是林初夏許多年以前上過的學校吧,但并耽誤她身為一個母親的擔憂。
午餐在方錦婷一個人的快樂中度過。
就算如此,等到方幸結過賬之后,時間也已經來到了一點半了。
火鍋店距離二中有十幾分鐘的車程,等到方幸開車把方錦婷送回學校后,已經快要一點五十了。
午休時間馬上就要結束了。
這個時間點正是一天之中最熱的時刻,方錦婷下車與方幸、林初夏揮手告別之后,便把小手撐在頭頂遮著陽光,直奔高三教學樓而去。
車里面再次恢復成了只有方幸和林初夏兩個人的局面。
而且隨著女兒的下車離去,林初夏的舔犢之情也隨之漸漸淡去。
腦海中則是下意識的回想起來了剛剛發生的事情。
結賬的時候,又是小六百塊出去了,這個火鍋的價格著實令她心疼。
她倒不是反對吃火鍋,但為什么不能去海底撈、甚至德莊呢?
為什么就非得要去這么貴的火鍋店里來吃嘛?
這件事情,她非常想不通。
還有上午在東來超市里面,方幸胡亂采購一通的行徑,此刻也再次在她的腦海里浮現。
當時已經被方幸消去的氣火,此刻伴隨著火鍋店的事情,再次發酵,且疊加成效。
于是,林初夏的臉色頓時如同冰山一般,散發著濃濃的生人勿近的氣味。
方幸有點不知所以然,試探性的拋出了幾個話題,但都被林初夏敷衍而過。
他也便暫時放棄了緩和一下的想法。
而他本來下午的安排是想帶著林初夏去商場逛逛。
已經立秋了,需要買換季的衣服了。
但是現在,為了不觸這個眉頭,方幸也只能選擇放棄,繼而沉默的開車回家。
到了家里之后,林初夏一句話沒說,便一頭扎進了臥室里。
方幸走到門口,趴在門上側耳傾聽許久,都沒有聽到里面有什么動靜響起。
他伸手過去擰動門把手,這才發現,房門被林初夏從里面反鎖了。
“哎!”
方幸重重的嘆了口氣。
他猶豫了一下,才試探著問道:“你沒事吧?還好嗎?”
但是又是久久的沉默,沒有聲音回答。
“你睡了嘛?”
“……”
“好吧,那你先休息一會兒吧,我在隔壁書房,有事你就叫我。”
方幸說完這句話之后,又在門口等待了一會兒,仍是和剛才一樣,無人回應。
他只得無奈的轉身離去,走向那個獨屬于他自己工作研究的書房。
然而這個書房是模擬中已經快要四十歲的方幸喜歡待著的地方。
不是正在體驗自由模擬的十七歲的方幸喜歡待的地方。
看著眼前令人眼花繚亂的各種文獻研究資料,方幸好像看天書一般,只覺得自己的腦袋一陣一陣的發脹。
雖然他已經吸收了整個高中三年的知識,但是這個書房里的資料卻并不是一個高中生所能領悟到的東西。
甚至可以說,別說是高中生了,就算是一般的科研人員,也沒有辦法在一時半會兒之間就能從這雜亂無章的資料里,看出個頭緒來。
最多也就是某些觀點、或者假設令他們振聾發聵,如果細想下去的話,也許會給他們帶來某些醍醐灌頂一般的感受。
但這些方幸都察覺不到,他看著眼前的這些資料,只覺得自己如坐針氈。
偌大的一個書房,遍布書籍,但卻沒有他的容身之處。
在自由模擬模式之下,方幸只能感受到模擬場景中五感,但是其知識含量之類的東西,方幸沒辦法就這么據為己有。
在書房里簡單的翻看了幾頁紙之后,方幸感覺自己的眼睛都快花了。
終于才有了自知之明的放下了研究資料,開始書房里無聊的踱來踱去。
腳步時緩時急,但他的情緒卻一直居高不下,難以平靜。
原來婚后的生活竟然如此心酸!
這屬實是方幸沒有想到的事情。
怪不得錢鐘書在《圍墻》一書里寫道,婚姻是一道圍墻,城外的人想進去,城內的人想出來。
方幸此刻對此深有感觸,并不由自主的在心中聯想到,這樣的生活,竟然已經持續了將近二十年了!
讓方幸這個處于體驗自由模擬模式的外人都感到心有戚戚焉。
他就這么在書房里漫無目的晃悠了將近半個小時,心中掛念林初夏情況,還是又一次的走了出來。
站在了臥室的房門前,方幸敲了敲房門。
“睡著了嗎?”
依舊是沒有人回答。
就算是耳朵聽在門上也聽不到臥室里面有丁點的動靜響起。
“誒!”方幸無力的嘆了口氣。
他一時之間也拿林初夏毫無辦法,只能守在臥室門外等著林初夏自己想通。
或者想不通,來跟自己抱怨。
但是方幸等候的狀態持續了許久,一直都沒有等到臥室里的林初夏給出臺階。
而且方幸給出去的臺階,林初夏貌似也沒有想要就勢下來的打算。
這令一直都運籌帷幄的方幸,首次覺得有點束手無策了。
不管是模擬場景中的方幸,還是現實中的方幸,從來都不覺得有什么問題是解決不了的。
只要彼此敞開心扉,開誠布公的好好聊聊,一定能把事情說開,找出一個彼此都能接受的解決方案。
但是,拒絕溝通,才是真的解決不了問題了。
最重要的是,拒絕溝通這種方式,帶給人的感受,是極為心慌的。那種感覺就好像是問題不用解決了,解決出現問題的人就好了,一勞永逸。
想到這里,方幸連忙著急的拍門,
“林初夏?”
“你還好嘛?”
“或者你好歹吱一聲,讓我知道你沒事啊!”
沒人應答,方幸更急了。
身處自由模擬模式下的方幸,遠沒有模擬中的方幸那么鎮定。
他還沒有和林初夏同床共枕十幾年,認知還停留在林初夏容易出現自殘行為的事情上。
當下再也顧不得先前的只感受不插手的決定了,方幸強行接過了身體的控制權。
開始‘哐哐哐’的砸門!
“林初夏,你開開門!”
“有什么話你跟我說,別憋著!”
“林初夏!你開門!聽到沒有!”
伴隨著方幸幾欲暴怒的大喊,臥室里頓時響起一陣噼里啪啦的動靜。
好像是什么東西掉在了地上,或者是林初夏被什么東西絆倒了……
絆倒了?!!!
方幸想到這里,腦海中情不自禁的浮現出割腕之類的動作。
當下,他好似發狂了一般的瘋狂砸門。
就算是明知道這里是自由模擬的模擬場景,方幸也決不允許出現這種事情!
雖然這場模擬的最終結果是皆大歡喜的圓滿結局,但是其中不為人知的過程是否辛酸,沒人知道!
面板上的文字,也沒有提及。
方幸不愿意眼睜睜的看著這一切就這么發生!
他就是為了挽救林初夏于水火之中的,所以不管如何,他都不愿意看自己前功盡棄!
腦海中那些不敢直視的畫面一幀一幀的閃過,方幸驀地晃了晃腦袋,把它們全部甩出去。
“林初夏!你有什么不滿意,不舒服的事情,你跟我說!”
“我們兩個人之間沒什么不能溝通、不能解決的,聽到沒有!”
隨著方幸的怒喊聲出現,臥室門后響起了窸窸窣窣的聲響。
“咔嗒——”
一道清脆聲響起,門把手隨即被扭動。
方幸敲門的手,驀然停下。
雙眸緊緊的盯著房門,眸子里滿是擔憂之色。
但是,他卻不敢自己伸手去推動房門,害怕就此撞到了門后的林初夏。
或者驚擾了林初夏也不好。
而不消片刻,房門緩慢的被向里面拉動。
明亮的光隨即順著門縫爭先恐后的擠進臥室,林初夏憔悴的臉還帶著淚痕,就這么出現在了昏暗的臥室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