昏暗的臥室里,隨著被光亮沁入,林初夏臉頰上的淚痕,還有泛紅的雙眼,立即便暴露在了方幸的眼前。
哭了?
方幸第一時間就看到了林初夏臉上的異樣情況。
而臥室房門被打開后,方幸就放掉了身體的控制權,重新變成那個只感受的第三方。
現在他已經確定了林初夏沒有做出自殘行為的想法,這無疑是讓他心中那塊最重的巨石落了地。
其他的任何事情,與之相比都算是小事情了。
完全可以不插手,靜觀其變。
順便繼續感受自由模擬的魅力。
方幸放掉了控制權之后,在身體的控制下,下意識的伸手過去,為自己的妻子拂拭去掉臉上的淚痕,動作溫柔和輕巧,生怕多用了一丁點的力度,讓林初夏感覺到不舒服。
“怎么了,老婆?”
他一邊輕柔用指肚擦拭,一邊溫聲細語的關心道,
“怎么還哭了呀,都變成了小花貓了都。”
“別哭了好不好,如果老公有什么地方做得不對,讓你不舒服的地方,你跟老公,老公保證以后再也不做了,好不好~”
他不安慰還好,結果隨著他安慰的聲音一出口,林初夏的眼淚頓時又不受控制的從眼眶里涌了出來。
滾出眼眸,滑過臉頰。
一滴淚,掉在地上,摔成無數瓣。
眾所周知,一個人獨自待著的時候,受到天大的委屈可以獨自扛住,默不吭聲。
但是往往在聽到別人的一句安慰之后,立刻就會哭的泣不成聲。
此刻的林初夏便是如此,她本來一個人躲在臥室里默默的哭泣,默默的排解情緒。
好不容易才緩和下來自己的情緒,止住了哭泣。結果一開臥室門,在聽到了方幸的一句安慰之后,頓時就又止不住的崩潰大哭。
“嗚嗚嗚……”
她哭的上氣不接下氣,身子都一抽一抽的,說不出一句囫圇的話來。
方幸看著林初夏此刻的模樣,感到十分的心疼。
他沒有再做任何多余的解釋,當即便是一步邁進了臥室。
伸出雙手過去,一把把林初夏拉進了懷中。
愛人的懷抱是最好的穩定劑。
林初夏本來都是已經沒有多生氣了,她只是感到很委屈,委屈到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流。
無聲的哽咽更讓人心酸破防。
方幸聽著林初夏的哭聲,感受到她身子的抖動,心中十分內疚。
遂更加緊緊的把林初夏抱在了懷里。
他左手扶著林初夏纖細的腰肢,右手則是在林初夏的頭頂,揉著柔順的長發。
“不哭了不哭了,老公錯了,以后老公再也不惹你生氣了。”
“乖乖,沒事了哈,不哭了嗷。”
方幸溫柔的嗓音細碎的哄著。
落在林初夏的耳朵里,亦如許多年以前的那個高考前的夜晚一般,那時的兩個人就是在河邊的長椅上抱團取暖,在眼淚中一訴衷腸。
那個時候太小,太單純了,誤以為愛就是兩個人永遠在一起。只要能夠在一起,再苦再難都無所謂。
也曾以為愛是救贖,是可以把自己拉出深淵。
殊不知,非但沒有拯救自己于水火之中,還或直接或間接的把方幸也拖入了深淵。
這些年來,林初夏并不是神經大條,反應遲鈍,她不是沒有察覺出來方幸為了自己所放棄的事情。
只是因為兩個人的生活確實很好,很讓她留戀,不愿意割舍。所以她才一度自欺欺人的想著,如果就這樣下去也挺好。
她承認自己是自私的,是貪婪的。
但是每每午夜夢回之際,看到方幸熟睡中的臉,她也會反思,會覺得愧疚與自責。
尤其是見到方幸一個人窩在書房里絞盡腦汁的工作,為了一篇文獻資料痛苦而煎熬,她就會比方幸更痛苦。
也是在這種時候,她會無比的否定自我。
如果不是因為自己的原因,方幸應該會有更好的未來。他的前途一片光明,是看得見摸得著的那種。
然而現在因為自己,卻不得不身陷囹圄,困于這泥潭一般的彈丸之地。
而今天上午逛超市與吃午飯時,所發生的事情,更是加重了林初夏的愁思。
本來正常情況下,她發作過后,事情便算是已經過去了,然而在大女兒方錦婷的插科打諢和方幸的渾水摸魚下,她沒有發作出來,而是全部憋在了心里。
結果送完大女兒回學校以后,方幸好像沒事兒人一樣,裝作一臉什么都不知道的樣子,這才令林初夏心中的不滿再次加重。
而她使性子的說要回家,方幸在這個時候真就遂了她的愿!
語言這東西,在變得愛意的時候,顯得蒼白無力,然而在傷害對方的時候,卻比刀還要鋒利。
最終導致的結果就是林初夏心中愈發憋悶,而回到臥室里就開始哭泣。
一邊哭,一邊復盤。
復盤著復盤著,就復盤到了她埋在內心深處最為重要的一個點。
結果便是猝不及防的爆發了,由點及面,情緒崩潰,大哭特哭。
就算是感受著此刻方幸溫暖的懷抱,眼淚依舊是止不住的落下。
也正是因為感受著方幸的擁抱,陷在情緒里的林初夏,腦海里還想起來許多年,自己高考時方幸對自己的樣子。
這兩相一對比,落差感快要把她殺死。
“不哭了,不哭了,乖乖。”
方幸還在輕聲細語的安慰著。
只是安慰的點落不到實處,導致實際意義不大。
林初夏還在自怨自艾的哭哭啼啼著,從最開始的無聲哭泣變成了現如今斷斷續續的抽泣。
說不上是有所好轉還是持續加重了。
方幸迫于無奈,只能把妻子攔腰抱起,放回到床上。
隨即便是俯身低頭過去,親掉她眼角滑落出來的淚滴。
咸咸的。
有人說,幸福的時候,流出的眼淚是甜的,只有痛苦的時候,眼淚才是苦咸。
方幸作為一個頂尖的物理學界大佬,當然不信這一套。
但科學的盡頭是神學。
方幸的心中還是會有不好的感覺在心底浮現。
林初夏是覺得和自己在一起不幸福了?
她很痛苦?
所以才會流出咸澀的眼淚?!
只能說人在最無助的時候,才會去求助神靈的庇佑,唯物主義的方幸,此刻雖然很不想承認,但是他的心卻是實打實的開始慌亂了起來。
事情涉及林初夏,他的頭腦也不會不甚冷靜。
病急亂投醫的方幸,親吻掉林初夏臉頰上的淚滴之后,又伸手把林初夏貼在額上的幾縷發絲撥弄到一邊。
他的目光掃過林初夏被迫露出的光潔額頭,最終停留在林初夏的雙眸,直勾勾地盯著看。
“乖乖老婆。”
方幸史無前例用著極為親昵的稱呼。
這是過往的他只覺得惡心,始終叫不出口的稱呼,此刻卻叫得極為順嘴。
“發生了什么事情,你跟我說好不好。”
“我是你老公,我們是一家人,有什么事情,你想不通你就跟我說。”
“不是你老公自詡聰明,但俗話不是還說三個臭皮匠頂個諸葛亮嘛,我們兩個人想事情總比一個人想事情要考慮的更全面一點,對吧。”
“當然了,如果你要是覺得我有什么做的不對的地方,你也可以告訴我啊,我改就是咯。”
“可能這些年來,我的精力主要都放在工作和兩個女兒身上,對你有所忽視,這件事情我向你道歉,我保證以后再也不這樣了。”
“乖乖老婆,你別這樣,你別憋著,你說句話,好不好?”
方幸耐著性子,聲音輕柔,態度溫和,字斟句酌的緩緩說道。
林初夏感受到了方幸的慌張與無措,那是來自于丈夫的愛。
雖然與年少時候的愛,有所不同,但是在時間的積累下,這份愛早已經疊加了無數的鎧甲。
堅不可摧!
最起碼,林初夏現在看到的就是方幸對自己的在意。
對林初夏而言,那就是堅不可摧的愛的鎧甲!
于是,僅僅聽著方幸的聲音,本來已經不怎么在哭的林初夏,眼淚頓時又不受控制的掉了下來。
方幸見狀也都快崩潰了。
怎么越安慰、越哄,哭的越厲害啊!?
從不信鬼神一說的方幸,此刻臨時抱佛腳,也忍不住開始向神祈禱了。
神啊,救救我吧,到底是怎么回事啊,林初夏不告訴你,你能不能告訴我啊,額滴神啊!
然而神明并不憐憫世人。
要不然怎么說天上神仙比打入十八層地獄還要殘忍的酷刑是打入人間輪回轉世呢。
不過方幸這個時候想到了另一句解釋,‘如果你向神明求助,說明你相信神明的能力;如果神明沒有幫助你的話,那則是說明神明相信你的能力!’
方幸此刻已經顧不上這是哲學還是自我PUA了,反正他已經走投無路、束手無策,別無他法。
他只能強行認為自己是有這個能力,是可以讓林初夏說出口來的。
“乖乖,咱不哭了哈。”
方幸這個時候已經不敢再去吻掉淚滴了,他害怕那滴淚還是苦咸的味道。
他開始伸手去為林初夏擦拭,并且在擦拭的同時,臉上努力擠出了一抹強撐出來的很勉強的笑意。
林初夏卻還是搖了搖頭。
方幸心中頓時生出一股無力感,真覺得有點絕望了。
但這個時候,林初夏的聲音卻終于出現了,帶著哭腔,
“我……淚失禁……體質啊,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方幸聞聲驀然瞪大了眼眸。
這個時候他才反應過來,原來這只是自己想多了?
對!林初夏是淚失禁體質,不是因為自己的原因!
瑪德,什么狗屁神明!
老子是鐵血的唯物主義戰士!
教員老早都已經說過了,建國以后不許成精!什么牛鬼蛇神的,統統走開!
“所以……”方幸欲言又止的說道。
來自于夫妻之間的默契,林初夏一看方幸糾結的樣子,一下就明白了方幸想要問什么。
但是林初夏卻還沒有想好要不要說。
“唔……”她猶豫不決的吱吱嗚嗚著。
方幸見狀也不強求,非常寬容的說道:“沒事兒,你現在不想說也沒事,等你想說了在說,我一直都在,隨時都可以聽你說。”
方幸現在完全不敢逼迫,也不敢大聲的指使了,全程都是用一副好商好量的口吻在說話。
林初夏猶豫、彷徨、躊躇不前,許久后,她仿若自暴自棄一般的長嘆一口氣。
方幸就看著她自我糾結,沒有再去進行勸阻。
身下女人的呼吸不安,眼神像只受驚的小雀鳥一般,忽閃不定。
方幸只能手臂微微用力,把她圈在懷里,以這種方式表明自己的心意。
愛人的氣息是最好的催眠藥。
林初夏鼻間嗅著獨屬于方幸的味道,竟真的漸漸平靜了下來,她眸中的神色也漸漸變得肯定。
她終于在彷徨不定中做出了決定。
“方幸。”林初夏從方幸的懷中抬起頭,與之對視著,嘴唇輕啟:“老公。”
一聲輕輕的呼喚,仿似道出了萬千的柔情繾眷。
方幸的心也隨之變得更加柔軟,
“嗯,老公在呢。”
“沒事的哈,有什么事情跟老公說。”
伴隨著方幸的好言相哄,林初夏內心有所觸動,但是一時之間,她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片刻后,她把腦袋深深的埋進了方幸的肩膀,聲音便就勢直接傳進了方幸的心臟。
“老公,我是不是真的有病啊。”林初夏說道。
“怎么會呢,你別胡思亂想。”方幸心中悚然一驚。
這個念頭可不興亂想,率先否定了自己的存在,那后面可就太容易做出各種極端行為了。
就算沒有立刻就做極端行為,但是心理想法也會因此而變得扭曲。
方幸下意識的把自己的妻子箍緊,力度好似想要把人揉進自己身體里面一樣。
“林初夏,你聽我說哈。”方幸趕忙說道。
“嗯?”林初夏在方幸懷里悶悶應道。
聲音很低沉,反應出去她的情緒也很低落,這令方幸心中很不是滋味。
不能任由事情就這么不受控制的發展下去,要不然一切都會走向自己愿意面對的方向了。
方幸此時此刻,心中無比的著急的,但是卻又不能完全表現出來。
畢竟林初夏的情緒已經開始出現了強烈的波動,現在她需要的是一個情緒穩定的戀人,來幫助她平穩度過這個階段。
方幸深知這一切,畢竟為了林初夏的事情,他也曾通讀過一番心理學著作,不說了然于胸,但也算是有所涉獵。
“林初夏,乖乖。”
方幸壓制住自己的情緒,努力讓自己的聲音放到溫和平緩,
“事情不是你這樣想的,你聽老公給你剖析一下。”
“嗯……”林初夏聲若蚊吶的應了一聲。
她沒有過多的反應,只是在方幸的懷中點了點頭。
然后,便是下意識的用腦袋在方幸的胸膛蹭了蹭,尋找那個最讓她安心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