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能理解嗎……
我不能理解。
我不想理解。
鹿可兒聽著聲筒里傳過來的聲音,是那么的清脆,但她此刻卻無比希望手機壞掉了。
再不濟,自己是個聾子也好。
那樣的話,她才不會把自己陷入這種尷尬的境地。
此時此刻的她,無比后悔自己為什么要跟方幸打這個電話。
明明知道方幸有事情,要出去忙了,沒空回自己的信息很正常,為什么偏偏非要死皮賴臉的繼續糾纏下去呢!
現在好了,知道具體情況了。
他就是因為中秋將至,要去陪父母了,可能是沒辦法、也可能是壓根就不想帶著自己一起去!
但不管如何,他本來都已經給自己留面子了,現在好了,是自己給臉不要,非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現在好了,死心了吧!
“喂?”方幸久久聽不到鹿可兒那邊的聲音,忍不住詢問道:“鹿可兒?你還在聽嗎?”
“嗯嗯,在的,在聽的。”鹿可兒再一次聽到方幸的聲音之后,這才趕忙收斂了自己的情緒,強顏歡笑著說道:“我在聽的,你說。”
方幸在聽見了鹿可兒的聲音之后,這才長出一口氣,懸著的那顆心也才隨之放下。
他剛才還是真的擔心自己的這一番話,打擊到了鹿可兒。
畢竟在這個闔家團圓的節日,自己卻說出這種話來,這不無異于在她的傷口上撒鹽嘛!
不過幸好的是,他現在聽著鹿可兒的聲音,判斷鹿可兒應該并沒有很放在心上。
當然,心有戚戚的傷心是在所難免。
不過,應該是還不至于到達破防崩潰的地步。
“那個,我現在……”
現在輪到方幸變得吱吱嗚嗚,含糊不清了。
而鹿可兒卻是很善解人意的表示了理解。
“好,我知道啦。”
鹿可兒的聲音并沒有表露出太多的難受的情緒,方幸也露出了如釋重負的表情。
不過,在電話的另一頭,在方幸看不見的電話,這個驕傲且脆弱的女生,眼角還是不受控制的開始涌出了眼淚。
淚滴在眼眶里上涌,聚滿,隨后涌出,順著臉頰緩緩的滑落。
徒留兩道淚痕印在臉頰上。
方幸并不知道鹿可兒已經哭了,但是他也能感覺到鹿可兒此刻的情緒低落。
只不過沒有辦法,此刻的方幸,必須得狠下心腸來。
為了日后人生的美滿、不留遺憾,現在只能暫時先委屈一下鹿可兒了。
“那個,沒事的話,就先這樣?”方幸摸了摸鼻子心虛的說道。
他也不真的是鐵石心腸,他也知道自己現在這樣子,有點對不起鹿可兒,所以說話的語氣也并沒有那么的決絕。
鹿可兒聽著方幸的聲音,這借口太過理所應當,她完全找不到反駁的理由。
她只能繼續維持著自己的強顏歡笑,小聲的應一聲,表示自己聽到了。
“嗯……”
方幸一下就聽出來了鹿可兒的言不由衷,但遲則生變,再拖下去的話,他覺得自己很快就要叛變了。
所以,他只能準備掛電話了。
“那,我先掛了。”
“哦……”
鹿可兒先是弱弱的應了一聲,隨即又想到什么的她,驀然出口喊道:“等一下!等一下!”
正準備掛斷電話的方幸,聞聲停下自己的動作,疑惑道:“怎么了?”
鹿可兒支支吾吾的說道:“那我今天晚上能去找你嗎?”
“不太行。”方幸敷衍道。
“哦。”
鹿可兒聞聲更失落了。
“那我掛……”
“那明天呢?明天我去找你吧?”
方幸的話還沒有說完,就立刻又被鹿可兒打斷了。
聽著鹿可兒嗓音中夾雜著的顫抖,方幸都已經能夠感受她的心情,是真的很緊張了。
但是沒有辦法,林初夏的事情,還不知道具體情況如何,明天的時間大概率還是得留給林初夏。
所以,方幸只能繼續狠下心腸來,對鹿可兒說抱歉了。
“明天應該也不行。”他說道。
“那明天晚上呢?”鹿可兒仍舊不死心的繼續問道:“明天晚上你爸爸媽媽應該要回去了吧,晚上應該沒有事情了吧,我明天晚上去找你吧,好嘛?”
她聲音中甚至已經帶上了渴求的意味了。
而被鹿可兒逼到沒有借口可用的方幸,心中思忖了一下,但最后還是決定拒絕。
雖然林初夏的事情大概率用不到明天晚上,但是為了以防萬一,這個漏洞還是最好不要留下。
但是方幸覺得自己現在再說不行的話,鹿可兒可能還會繼續找別的理由。
所以他要反客為主了,
“行了,好了,別再琢磨了,后天周一,我們學校再見別吧。”
這明顯不是鹿可兒想要聽到的回答,所以她不由得憋起了嘴巴。
“那要到后天呢,還要好久呢,我今天就想要見到你嘛,現在就想要見到你,我不想等那么久。”
鹿可兒滔滔不絕的輸出了一大段,言語間全是思念在流淌。
方幸卻像捂不熱的石頭一般,并不吃這一套。
雖然他已經心軟了,但是林初夏的事情就好像達摩克利斯之劍一般懸掛在他的頭頂,使之不能做出真切的心軟行為。
而眼下的情況,方幸暫時還沒有想好更好的說辭,只能被迫的暫時沉默了一會兒。
鹿可兒聽著手機聲筒里的沉默,心中漸漸升起一絲絕望。
但她并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她好想再努力一下,再為自己爭取一下。
在這個念頭的促使之下,她下意識的脫口而出了自己內心之中的最為真實的想法。
“我知道你爸爸媽媽今天來看你了,那我能不能一起去呀?”
在鹿可兒這句話落下之際,方幸的瞳孔都不由自主的有著微微放大的趨勢。
不是,鹿可兒你在搞什么東西啊!
我剛才下到一樓的時候,就暗示過你,我爸媽要過來,所以不想讓你過來湊熱鬧的想法了。
而且你當時不是已經聽懂了,怎么現在又開始裝作聽不懂了是吧?
必須要我把這個念頭徹底掰開了揉碎了,赤裸裸的放在你的眼睛前、耳朵邊,你才肯接受是吧?!
這邊方幸在心中腹誹,另一邊的鹿可兒只覺得手機聲筒里依舊一片沉默。
她覺得這個力度不夠,還不能讓方幸心軟,遂繼續加大了火力的輸出。
“方幸,你放心,我肯定不打擾你們的團聚。”
“我就過去,我就看見你就行,你們該團聚團聚,該干嘛干嘛,就當我不存在就好了。”
“當我是個透明人就行了,我不會打擾你們一家人的,好不好?”
鹿可兒說到這里,仍然不見方幸的回應,心中終于開始真的感覺到了絕望。
她咬了咬牙,狠下心,決定使出自己的殺手锏了。
“我不知道這樣說,合不合適,但是我真的沒有人能說了。”
“我從小到大都是自己一個人過,就算是你們正常過的春節,中秋,這種闔家團圓的節日,也是只有我自己一個人。”
“我不知道正常情況下的家庭是怎么過這種節日的,也沒有感受過……”
“我保證不打擾你們,你能不能帶我一起……感受一下……”
“方幸……”
鹿可兒的聲音到最后已經快要落到聽不清的程度了,不過,方幸還是大概聽見一些。
而且鹿可兒的賣慘行為,屬實是見效了。
不過這個賣慘這個行徑,還是因人而異,有人會覺得這是賣慘,這是道德綁架。
而還有一些人,會認為這是對方在撕開那些或愈合或結痂的傷口,把那些血淋淋的過往,赤裸裸的暴露在自己的眼前。
任由你好心或惡意的觀瞻。
而那個人自己的內心則是無比的惴惴不安,只能在心中期待,你看見了這個傷口后,是會覺得心疼。
而不是惡心。
考驗人性是最不可取的一種行為。
而淪落到這種地步的人,往往是把你視為最為親近之人,而她自己已經沒有任何別的方式方法,只能用這個最可能傷害到她自己的方法。
幸運的是,方幸是后者。
他聽著鹿可兒最后真情流露的這些話,更加沉默了。
先前心中涌現的那些念頭,立刻都不翼而飛,只剩下了深深地心疼。
而尤其是鹿可兒最后的那個稱呼,從前面調情似的‘哥哥’,轉變成如此偏為正式的名字。
令方幸的內心深受觸動。
正是因為正式,所以才愈發的能感受到鹿可兒的無助。
但是今天真的不能把鹿可兒也牽扯進來了,要不然方幸覺得自己的時間真的不夠用了。
縱然是化身時間管理大師也不行啊。
方幸深深地嘆了口氣,開始瘋狂的頭腦風暴起來。
不能再用這么不講理的借口,來搪塞鹿可兒了。
得想出一個最起碼說得通的道理來,既能降低鹿可兒心中的委屈不滿,又能讓她心安理得的接受的說辭了。
方幸冥思苦想片刻,腦海中的那個念頭也一直在閃爍,他倒不是在瞻前顧后,而是在查漏補缺。
片刻后,自忖已經沒什么漏洞的方幸,這才開始語重心長的開口解釋。
“鹿可兒,你先平復一下情緒,你先聽我說。”
“嗯,好。”鹿可兒深深地吸了口氣,“你說,我聽著呢。”
“好,你先別著急,聽我慢慢說。”方幸開始了自己的娓娓道來。
“首先,我先解釋一下,我沒有說你打擾的意思,也不是因為怕這個事情,才不讓你來的。”
“這個事情很重要,我得先給你解釋清楚。”
生怕鹿可兒誤會到了自己,方幸的解釋很認真。
鹿可兒撇了撇嘴,倒是沒有繼續嘴硬,“嗯啊,我知道啦。”
“那好,那我繼續跟你說。”
方幸這才如釋重負的長出一口氣。
“我不知道你是不是清楚我來二中上學之前的事情,但是我從頭跟你說。”
“我們家不是市區的,我小學、初中都是在下面的縣城上的學,而能來二中讀高中也是家里托關系且花了錢,才能得以過來的。”
“當然了,我說這些,不是為了說明什么,只是讓你知道,我家的情況。”
林初夏聽到這里,也是默默的點了點頭。
隨即她意識到兩個人現在是在打電話,方幸并看不見自己的動作。
于是,她又輕輕的出聲應道:“嗯。”
方幸聽到了鹿可兒的聲音之后,確定她還在聽自己說話,這才繼續說下去。
“所以,我家里對我上學啊,成績啊這一類的事情,還是抱有很大期待的。”
鹿可兒聽到這里,心里頓時浮現不好的預感。
她在心中開始瘋狂的祈禱。
補藥!
千萬補藥!
但接下來方幸的聲音差點就讓她跌落萬劫不復的深淵谷底。
“我家里對我看的很緊,也迫切想要我考上一個好的大學,能夠出人頭地,不用再窩在小縣城,拾人牙慧。”
“所以,我父母不僅不喜歡我早戀,甚至如果發現了的話,可能立刻就會帶我轉學。”
這些話一半真一半假,方幸的父母不讓他早戀是真,但是如果發現早戀就讓他轉學是假。
因為以方幸父母的能力,華商市二中作為一個省重點中學,已經是他們兩個人的人際關系所能接觸到的最好的中學了。
讓兒子放棄這個中學,去讀另外一個更差一點中學,那才是真的要了他們兩個的老命!
但是鹿可兒并不知道實情,而且只要是方幸嘴里說出來的話,她更是信以為真,絲毫不懷疑。
“會轉學?這么嚴重?!”
鹿可兒不由自主的發出了一聲驚呼。
方幸聽著鹿可兒驚訝的聲音,嘴角頓時扯出了一個細微的弧度。
但是他立刻就壓制住了內心的竊喜,繼續添油加醋的說道,
“嗯,就是這么嚴重。”
“你可能沒有辦法理解,我們這種小城市下的父母,對家里孩子所寄托的重大期望。”
“舉一個不恰當的例子,就好像是雞自己不會飛,但卻下一個蛋,希望這個蛋呢,能像雄鷹一樣,展翅高飛,遨游太空。”
先不管這個比喻恰不恰當,反正鹿可兒是一下就被逗樂了。
“噗哈哈哈,哪有這樣比喻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