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向陽坊市南門之后,秦軒獨自一人行走在路上。
路上,前往瘴氣裂谷的修士三三兩兩,或結伴,或獨行。
起初尚能同行一段,可一旦脫離了坊市巡邏隊視野可及的范圍,同行的修士在各自沉默中,默契地散開。
各自警惕地拉開距離,拐入不同的岔路。
又行出十里,周遭已是荒無人煙,只有風吹過林梢的沙沙聲。
秦軒腳步一頓,無形的神識如水波般向四周蕩開,仔細探查了方圓數十丈,確認并無任何人跟隨后,他才徹底放下心來。
秦軒伸手探向腰間的五方聚靈囊,指尖解開那枚獸首玉扣。
只聽“嗡”的一聲輕響,一道五色光華自囊口噴薄而出,落在地面,光芒斂去后,現出一只體型碩大的地煞狼蛛,正是磐蟄。
磐蟄甫一出現,便親昵地用它那蛛足蹭了蹭秦軒的腿。
秦軒足尖在地面輕輕一點,身形便如一片落葉般飄起,穩穩落在磐蟄寬闊厚實的背上,盤膝坐好。
“走。”
隨著秦軒一聲低喝,磐蟄八足邁動,悄無聲息地在林間疾馳起來,速度遠非修士步行可比。
兩個時辰后,磐蟄的速度緩緩放慢,最終停在一處巨大的山谷入口之前。
眼前,一層淡紫色的瘴氣如同一道巨大的天幕,遮蔽了谷內的一切景象,日光都難以穿透,只在谷口邊緣投下斑駁的光影。
這瘴氣并非靜止不動,而是如同有生命般緩緩翻騰,散發著一股甜膩中帶著腐朽的奇異氣息。
秦軒翻身從磐蟄背上躍下,站定在谷口,他深深吸了一口那淡紫色的瘴氣。
臉上非但沒有絲毫中毒的不適,反而流露出一絲舒暢之意,體內《五炁五毒真經》的法力都隨之活躍了幾分。
秦軒心念一動,五方聚靈囊再次光芒連閃,金鏑、青虺、赤煉、玄溟四只靈寵隨之躍出,落在他的身前。
“戒備,入谷。”
秦軒的聲音不高,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命令。
話音方落,五只靈寵立刻進入了戰斗狀態。
青虺身形一閃,率先潛入前方的草叢之中探路;
金鏑張開金色雙鉗,守在秦軒身前;
磐蟄則自動殿后,留好退路;
赤煉與玄溟一左一右,周身分別繚繞著妖火與寒汽,將秦軒牢牢護在中央。
一人五寵,依照早已演練過無數次的陣型,一步步踏入了瘴氣裂谷之中。
剛一入谷,五只靈寵明顯變得興奮起來,它們本就是毒物,這瘴氣對它們而言,不啻于靈丹妙藥。
秦軒從儲物袋中取出一張輿圖,在手中展開。
這張輿圖是根據家族典籍中的記載,結合了從楊威儲物袋中所得的另一份輿圖繪制而成。
上面不僅有詳細的地形走向,更有幾處用朱砂標記出的特殊圖案,其中一個,便是一個靈草的形狀。
有了它,此行便不必像上次那般盲目探索。
入谷后,隊伍又謹慎地前進了一個時辰。
秦軒對照輿圖,確認了眼下的位置后,抬手一揮,示意身旁的四只靈寵停下。
同時,通過心神聯系,將在前方探路的青虺召回。
片刻之后,前方的草叢傳來一陣“沙沙”的輕響,青虺迅捷地游弋到秦軒面前,昂起蛇首,血紅的蛇信嘶嘶作響,眼中透出疑惑之色。
秦軒蹲下身,將手中的獸皮輿圖在地上鋪開,青虺的蛇首也好奇地湊了過來。
秦軒的手指點在輿圖上的一點,沉聲道:
“我們現在在這里。”
秦軒的手指隨即滑動,指向西南方向那個靈草形狀的朱砂標記。
“這是我們的第一個目標。
青虺,你稍后先行,往這個方向探路,我們跟在你后面。
這條路我們沒走過,路上若遇到妖獸,能繞就繞,不要沖動。
如果繞不過去,立刻傳訊給我,我們合力解決。”
說到最后,秦軒的目光掃過面前的五只靈寵,語氣變得嚴肅起來:
“谷中兇險,盡量不要受傷,明白嗎?”
秦軒話音落下,抬眼看向身旁的青虺。
只見青虺那三角形的蛇首人性化地輕輕一點,血紅的蛇信“嘶嘶”輕吐,豎瞳中閃過一絲了然的光芒,顯然已將他的指令盡數領會。
其余四寵亦是紛紛點頭。
“很好,”秦軒臉上露出一絲贊許,“去吧,小心行事。”
得到主人的肯定,青虺不再遲疑,蛇軀一扭,化作一道綠影,悄無聲息地朝著西南方向潛行而去,很快便消失在層層疊疊的紫色瘴氣之中。
望著青虺離去的方向,秦軒心中不禁泛起一絲感慨。
“上次入谷時,這家伙連輿圖都還看不明白,如今進階之后,靈智當真開了不少。”
這不僅僅是實力的增長,更是生存能力的飛躍。
一個能聽懂復雜指令的伙伴,遠比一個只懂憑本能廝殺的兇獸要可靠得多。
秦軒收回思緒,目光掃過身旁護衛的四只靈寵,一揮手,簡潔地下令:
“跟上。”
四只靈寵立刻會意,依舊保持著嚴密的護衛陣型,將秦軒牢牢護在中央,隨著他一同緩緩前行。
有了青虺在前方的精準探路,秦軒一行人接下來的路程順利了許多,成功繞開了好幾處氣息強大的妖獸巢穴。
然而瘴氣裂谷之中危機四伏,妖獸盤根錯節,總有避無可避的狹路。
就在他們剛剛繞過一處散發著腥臭氣息的洞穴后,一道急促的心神感應猛地在秦軒腦海中響起,正是來自青虺的警訊。
秦軒腳步一頓,臉色瞬間沉凝下來。
護衛在他身周的金鏑、磐蟄、赤煉、玄溟幾乎在同一時間停下腳步,各自氣息一凝,眼神銳利地掃視著四周,做好了戰斗準備。
秦軒閉目接收著青虺傳來的零碎信息——危險、鋒銳和阻礙的混亂念頭,還有一個模糊的、通體血紅的生物輪廓。
“走,去看看。”
秦軒了解了大概情況,青虺雖靈智大開,但見識有限,無法辨認出妖獸的具體種類,單憑它的描述難以做出準確判斷。
秦軒低聲吩咐一句,便帶著四只靈寵,放輕腳步,循著心神感應的方向悄然靠近。
很快,在前方一處巨大的蕨類植物后找到了青虺。
青虺見主人與同伴趕到,立刻將自己觀察到的情況更完整地傳遞給了秦軒。
秦軒聽完,并未多言,只是對青虺示意,讓它在前面帶路。
為求穩妥,他決定親自去探查一番,再決定是戰是繞。
一邊跟在青虺身后,秦軒一邊默默運轉起《虛元斂息決》,周身靈力波動盡數收斂于內,整個人的氣息仿佛與周圍的草木瘴氣融為一體,變得若有若無。
在前領路的青虺也察覺到了主人的變化,若非那股源自血契的緊密聯系還在,它幾乎要以為身后的主人已經憑空消失了。
片刻后,青虺停了下來,示意目標就在前方。
秦軒撥開眼前一片寬大的毒葉,順著青虺的視線望去。
只見前方不遠處,一根十余丈高的巨大巖柱拔地而起,巖柱下方,森森白骨堆積如山,其中既有獸類的殘骸,也混雜著幾具屬于人類修士的骸骨,顯得格外猙獰。
而在那巖柱頂端,正盤踞著一頭猙獰的巨獸。
那是一頭血紋刃螂。
此獠身高過九尺,通體呈現出一種玄鐵般的暗沉色澤,詭異的暗紅血紋從頭頂一直蔓延到尾部。
它頭骨棱角分明,額頂竟裂開三道猩紅的縫隙,隱約可見內里有神經血索在微微跳動。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那徹底異化為骨質巨鐮的前肢。
每一柄骨鐮都長達三尺,弧度宛如一彎殘月,刃口布滿細密的鋸齒,上面還掛著黑紫色的毒性粘液。
僅從其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氣息,以及巢穴下那駭人的累累白骨判斷,秦軒心中便有了計較——這只血紋刃螂,恐怕已經無限逼近二階妖獸的層次了。
秦軒的眼神變得無比凝重。
秦軒對青虺打了個手勢,讓它留在原地,自己則將《虛元斂息決》運轉到極致,身形如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潛行到距離巖柱約莫三十丈外的一處灌木叢后。
這個距離,已經是極限了。
秦軒屏住呼吸,一絲無形無質的神識,小心翼翼地探了過去,試圖更進一步確認這只恐怖獵食者的虛實。
然而,秦軒的神識剛剛觸碰到血紋刃螂體表三尺范圍,異變陡生!
正在巖柱上假寐的巨獸猛然一震,豁然起身!
它那玄鐵色的甲殼下肌肉賁張,脊背上三十六根骨刺“唰”地一下根根倒豎,如同一片鋒利的荊棘叢。
“——嘶!!!”
一道尖銳到仿佛能撕裂耳膜的嘶鳴猛然炸開,并非單純的音波,更像是一種直接沖擊神魂的尖嘯。
近在咫尺的秦軒只覺得腦中“嗡”的一聲,仿佛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眼前瞬間發黑,神識探查再也無法為繼。
他心中警鈴大作,不敢有絲毫遲疑,趁著那血紋刃螂尚未鎖定自己的精確位置,立刻弓起身,悄無聲息地向后方緩緩倒退。
就在秦軒的身影剛剛沒入一叢更濃密的灌木之后,那巖柱上的血紋刃螂驟然停止了嘶鳴。
下一瞬,它龐大的身軀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殘影,攜著撕裂空氣的厲風,猛地撲向秦軒方才藏身的地點!
“咔嚓!”
兩柄寒光凜冽的骨鐮交錯斬下,毫不費力地將那塊一人多高的堅硬巖石斬成四塊,切口平滑如鏡。
碎石崩飛,煙塵彌漫,然而巖石之后空無一物。
血紋刃螂猩紅的復眼掃視著空地,發覺敵人早已遁走,不由得發出一陣充滿憤怒和挫敗的嘶鳴,這才不甘地退回到自己的巖柱巢穴之中。
數十丈外,秦軒與青虺會合,他親眼目睹了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擊,后背已是一片冰涼,冷汗順著額角悄然滑落。
“好兇悍的家伙……”
秦軒心有余悸,腦中飛速盤算,
“這畜生的敏銳程度,遠超家族典籍中的記載。而且它能通過音波回響來定位,這等索敵手段,典籍中聞所未聞。”
秦軒不禁生出一絲后怕,自己還是托大了。
這瘴氣裂谷中的妖獸,經過無數代的殘酷廝殺存活下來,各自都演化出了獨特的保命和獵殺手段,絕不能用常理揣度。
秦軒帶著青虺迅速后撤,與金鏑等四只靈寵會合。
他從儲物袋中再次取出那張獸皮輿圖,攤在地上,手指在那標記著妖獸圖案的位置上反復摩挲。
秦軒的眉頭緊緊鎖起。
這血紋刃螂盤踞的位置實在太過巧妙,左右兩側皆是深不見底的峽谷峭壁,峭壁上空常年籠罩著連神識都難以穿透的紫色瘴云,根本無法翻越或繞行。
這是一條天然的死亡通道。
“怪不得楊威的輿圖上會特意將此處標記得如此清晰。”
秦軒低聲自語,眼中閃過一絲明悟,
“想來,他當初便是仗著《虛元斂息決》大成,才能從這畜生的眼皮子底下悄悄溜過去。”
既然避無可避,那便無需再避!
秦軒眼中掠過一抹狠色,既然前路被堵死,那就殺出一條血路!
秦軒看了一眼身旁氣息沉穩的赤煉,心中大定。
有這只貨真價實的二階妖獸坐鎮,即便那血紋刃螂再兇悍,也翻不起什么大浪。
打定主意,秦軒便通過心神聯系,將血紋刃螂的棘手之處和大致實力告知了五只靈寵,并開始部署接下來的戰斗。
“赤煉,”
秦軒的目光首先落在赤煉身上,
“稍后開戰,你在后方壓陣,不必急于出手。你的任務是防止那血紋刃螂逃竄,或是在絕境之下行魚死網破之舉。”
聽到主人竟不讓自己上場,赤煉顯得有些不滿,它昂起頭顱,對著秦軒發出一聲低沉的嘶鳴,口中噴出一道灼熱的氣流。
秦軒安撫地拍了拍它的脖頸,解釋道:
“別急,你已是二階,對付那只半步二階的螳螂不過是舉手之勞。
這次,就當是給青虺它們的一次實戰試煉。”
聽到主人對自己實力的肯定,又將此戰定義為給伙伴們的考驗,赤煉心中的不滿頓時煙消云散,轉而化為一股身為強者的自豪。
它高傲地點了點頭,算是大方地將這個“玩具”讓給了四個同伴。
秦軒的目光隨即轉向青虺四寵,眼神變得銳利而沉穩。
“至于你們四個,隨我一同出手。”
“目標只有一個,”
秦軒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殺意,
“將那只血紋刃螂,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