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煉閣內(nèi)的熱浪被甩在身后，秦軒走在向陽坊市熟悉的街道上。
先是去了一家妖獸材料店，采買了百斤新鮮的二階妖獸血肉，收入儲物袋中。
隨后，又來到那家曾與秦文韜初識的靈食齋，點(diǎn)了幾樣精致的靈食，又要了一壺靈氣最醇的“青竹醉”。
做完這一切，秦軒才提著食盒，緩步走向那座對他而言意義非凡的宅院。
這里曾被秦文韜抵押，換來靈石助他開設(shè)靈醫(yī)館。
后來，也是秦軒用毒道秘藥賺來的靈石，讓秦文韜親手將宅院贖回。
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皆是舊時(shí)模樣。
秦軒站在院外，靜靜地等候。
不多時(shí)，遠(yuǎn)處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秦文韜一身巡邏隊(duì)的制式法衣，略帶疲憊地歸來。
當(dāng)他看到院前那道熟悉又似乎有些陌生的身影時(shí)，腳步一頓，眼中滿是難以置信。
他揉了揉眼睛，才敢確認(rèn)，隨即快步上前，聲音中帶著壓抑不住的驚喜與激動。
“軒弟？你從天闕宗回來了！”
秦軒轉(zhuǎn)過身，看著眼前這位氣息依舊停留在煉氣八層，眼角已添了幾分風(fēng)霜的兄長，心中五味雜陳。
“是啊，文韜兄長?！?/p>
秦軒輕聲道，
“此番來坊市辦些事務(wù)，便順道來坊市看看兄長。
你我，確是許久未見了?！?/p>
“是??！是??！”
秦文韜激動地有些語無倫次，一把拉住他的手臂，
“快，快進(jìn)來！別在外面站著，我們進(jìn)去說！”
還是那座雅致的竹亭，兩人相對落座。
秦文韜剛坐下，又立刻起身，滿臉熱情地說道：
“你難得回來，可不能怠慢了！你且坐著，兄長我去買些最好的靈食靈酒，咱們今夜不醉不歸！”
“不必麻煩了，兄長?！?/p>
秦軒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一股柔和卻不容抗拒的力道傳來。
秦軒微笑著提起手中的食盒，
“小弟早已備好?！?/p>
說著，將儲物袋中溫著的靈食與那壺青竹醉一一取出，擺滿了石桌。
靈氣四溢，菜肴精致，遠(yuǎn)非尋常坊市靈食齋可比。
秦文韜看得一怔，隨即苦笑著坐下：
“倒是我糊涂了，反倒讓你破費(fèi)。你遠(yuǎn)道而來，理應(yīng)由我做東才是?！?/p>
“兄長這是哪里話?！?/p>
秦軒為他斟滿一杯酒，酒香清冽，
“你我之間，何需如此客氣。”
“對，對！是我見外了，罰酒，罰酒！”
秦文韜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月上中天，竹影婆娑。
兩人就著月色，在竹亭之中暢懷痛飲。
酒過三巡，話匣子便打開了。
秦軒撿了些悟道法會上的見聞?wù)f了，描繪的是宗門大派的恢弘氣象，天才云集的璀璨爭鋒。
他說的平淡，可在秦文韜聽來，卻不亞于云端之上的風(fēng)雷，每一個(gè)字都充滿了遙不可及的傳奇色彩。
而秦文韜的經(jīng)歷，相比之下就顯得無比黯淡。
他說的無非是坊市間家長里短的瑣事，巡邏隊(duì)里的人事變動，或是哪家店鋪又換了東家。
那些曾經(jīng)能與秦軒一同津津樂道的話題，此刻說出口，連他自己都覺得索然無味。
但其中一件事，卻讓秦軒的目光微微一凝。
“說來也是晦氣，”
秦文韜灌了一口酒，壓低了聲音道，
“就在上個(gè)月，坊市里出了一樁滅門慘案，死的人，你還認(rèn)識?！?/p>
“誰？”
“趙虎！”秦文韜眼中閃過一絲懼意，
“他和他那懷有身孕的道侶，一并慘死在了房里。
嘖嘖，那死相真是聞所未聞！”
聽著秦文韜繪聲繪色地描述起來：
“聽去看過的同僚說，趙虎整個(gè)人像是被吸干了精氣神，成了一具干尸！
而他那道侶更慘，竟是被人用邪法，將腹中胎兒活生生煉成了鬼嬰！
那鬼嬰破腹而出后，反過來將她吞吃得一干二凈！”
“這等魔道手段，殘忍酷烈，堪稱是咱們向陽坊市幾十年來最惡劣的事件了！
那段時(shí)間，整個(gè)坊市都風(fēng)聲鶴唳，我?guī)е苄謧內(nèi)找寡策?，腿都快跑斷了。?/p>
“可惜，”他嘆了口氣，臉上帶著幾分譏誚，
“查了半個(gè)月，連個(gè)鬼影子都沒抓到。
上面為了平息眾怒，隨便找了個(gè)倒霉的邪修當(dāng)了替死鬼給處決了，這事才算不了了之。
依我看，那真正的魔道賊子，怕是早就逃之夭夭了?！?/p>
秦軒端著酒杯的手指，不易察覺地緊了緊。
“吸干陽氣，這手法，與那憐人鳳的手段有些相似！
可他與趙虎不是師兄弟么？會下此毒手嗎？”
一個(gè)念頭在他腦海中一閃而過，隨即被他不動聲色地掐滅。
“罷了，趙虎已死，我與他的因果已了。
如今我身在秦家與天闕宗的旋渦之中，不宜再節(jié)外生枝。
憐人鳳，若日后不來惹我，便井水不犯河水?！?/p>
秦軒心中念頭急轉(zhuǎn)，面上卻毫無波瀾，只是順著秦文韜的話感慨了兩句，便巧妙地岔開了話題，繼續(xù)與他把酒言歡。
夜深，月至中天。
桌上的酒菜早已空空如也。
秦文韜終究是不勝酒力，醉意上涌，趴在石桌上沉沉睡去，口中還喃喃念著“好兄弟”之類的話語。
秦軒靜靜地看了他片刻，目光復(fù)雜。
拂袖一揮，桌上的殘羹冷炙便消失無蹤。
隨后，秦軒將秦文韜扶起，送回了房間的床榻上。
看著這位在自己微末之時(shí)，曾真心實(shí)意幫助過自己的兄長，秦軒站在床邊，幽幽一嘆。
他知道，今日此舉，或許會傷了秦文韜的心。
可他不得不如此。
族長秦德桓對自己虎視眈眈。
自己與秦文韜走得越近，這位梟雄心性的族長，就越有可能將秦文韜當(dāng)做可以拿捏自己的軟肋。
與其日后親者痛、仇者快，不如現(xiàn)在，當(dāng)斷則斷！
秦軒在桌上留下一個(gè)沉甸甸的儲物袋，里面是他準(zhǔn)備的一千枚靈石。
然后，他又取出一張信紙，筆走龍蛇，寫下幾行字，壓在儲物袋下。
做完這一切，他最后看了一眼熟睡中的秦文韜，轉(zhuǎn)身悄然離去，再無一絲留戀。
……
不知過了多久，秦文韜悠悠轉(zhuǎn)醒。
他晃了晃昏沉的腦袋，掙扎著起身想倒杯水喝，卻一眼瞥見了桌上那個(gè)鼓囊囊的儲物袋，以及下方壓著的信封。
酒意瞬間醒了大半。
他甩了甩臉，讓自己徹底清醒，顫抖著手拿起了那封信。
“文韜兄長，見字如面。
原諒小弟不辭而別。袋中一千靈石，乃小弟于悟道法會所得，兄長可放心取用，切記勿要露白。
此次一別，小弟將閉關(guān)沖擊筑基，前路未卜，不知何日再能相見。
昔日慷慨解囊之恩，唯以此薄禮相報(bào)。
仙路漫漫，歧途萬千。
吾已立下求道之志，雖九死而無悔。
還望兄長，自此珍重，勿以為念。
此信閱后即焚，勿留首尾?！?/p>
信紙從秦文韜的指間滑落，飄落在地。他呆呆地站在原地，久久不能釋懷。
他看懂了，他什么都看懂了。
那字里行間看似溫情的言語，實(shí)則是一道冰冷而決絕的界線。
他自嘲地一笑，笑聲中充滿了苦澀與悲涼。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日漸發(fā)福的身材，感受著體內(nèi)那停滯許久的煉氣八層修為。
“是了，原來是這樣啊！”
他喃喃自語。
“鷹擊長空，魚翔淺底，本就不是一個(gè)世界的人。
既立志求道，要去看那云端之上的風(fēng)景，又怎會再與我這等泥潭中的魚蛇為伍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