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室之內,幽暗清冷,唯有蒲團上一道身影與身前一桿寶幡。
秦軒盤膝而坐,雙目緊閉,寶相莊嚴。
那面五毒煉神幡就靜靜立在他身前,幡面上的五色區域如呼吸般明滅,散發著一股與天地相合的韻律。
秦軒心念一動,開始運轉《五炁五毒真經》。
若是往昔,此時的他當忍受五毒靈寵吐出的五行毒炁,在經脈中如刀割火燒般流轉,每一寸血肉都需承受毒炁的殘酷淬煉,痛苦不堪。
但此刻,截然不同。
只見五毒煉神幡微微一震,幡內法域中,五大靈寵心有感應,各自占據一方,開始吐納本源毒炁。
然而,這些狂暴兇戾的毒炁并未直接涌出,而是在幡內就被熔煉轉化。
五毒煉神幡,此刻便如一座天地烘爐,化腐朽為神奇。
一縷縷精純到了極點,剔除了所有兇戾與毒性,只余下本源真意的五行之炁,從幡面之上源源不斷地涌出。
化作五色祥云,被秦軒吸入體內,順著四肢百骸流淌。
沒有了撕心裂肺的痛苦,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沐春風、如飲甘泉的舒暢。
五行之炁在他經脈中暢行無阻,每流轉一個周天,便能清晰地感受到肉身深處的頑固雜質被一絲絲滌蕩而出,丹田內的五色炁旋也隨之壯大一分,愈發凝實。
不知過了多久,當最后一縷五行之炁歸于丹田,秦軒緩緩睜開雙眼,吐出一口綿長的濁氣。
其色烏黑,落地竟“嗤”的一聲,在青石地板上腐蝕出一個淺坑。
秦軒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臂,只見原本青灰色的皮膚表面,此刻竟覆上了一層黏膩腥臭、宛如油垢的黑色汗水。
秦軒心中一動,起身來到靜室一角的清水石盆旁。
掬起一捧清泉,將臉上的污垢盡數洗去。
當秦軒再次低頭,看向水面倒影的那一刻,整個人如遭雷擊,僵立當場。
水面倒映出的,不再是那張他早已習慣的、青灰可怖、宛如惡鬼的臉。
雖然依舊蒼白,帶著久不見天日的病態,但那青灰之色已然褪去些許,依稀能辨認出少年俊朗的輪廓。
眉是劍眉,鼻若懸膽,只是那雙眼睛,因長久的壓抑與殺伐,顯得過于幽深冷冽,與這張失而復得的臉格格不入。
秦軒顫抖著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著水中的倒影,仿佛怕一用力,這幻夢就會破碎。
他摸了摸自己的臉頰,那真實的觸感告訴他,這一切不是幻覺。
自修行《五炁五毒真經》以來,秦軒失去了太多。
沒有修煉之前想象中的御劍天地間,少年風流。
取而代之的是在旁人驚懼厭惡的目光中獨行,不得不終日以兜帽掩面,不露半點顏色。
秦軒看著水面上的倒影,口中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帶著些許哽咽。
“終有能以真面目示人的一天了!”
玉顏已復煥新天,又是人間美少年。
毒蝕皮骨終不悔,仙途別有一重天。
……
春去秋來,寒暑兩度。
兩年時光,在聽風崖的清修中倏忽而過。
洞府內,秦軒早已不復當初面容可怖之貌。
此刻的他,一襲青衫,黑發如瀑,面如冠玉,劍眉星目。
靜坐之時,淵渟岳峙,自有一股出塵之氣。
若非眉宇間那一抹揮之不去的冷厲,任誰見了,都會以為是哪家仙宗的嫡傳弟子,風姿卓然。
借助五毒煉神幡的日夜洗練,秦軒體表的毒素已被盡數拔除。
但這僅僅只是表象。
秦軒內視己身,便能清晰地感知到,在他的骨髓深處,經脈盡頭,依舊盤踞著一道道與他性命交修、根深蒂固的毒道至理。
那是他修行的根基,亦是禁錮他的枷鎖。
僅憑五行之炁的溫養,已無法再將其撼動分毫。
他的修為、肉身、神魂,都已打磨到了煉氣期的極致圓滿,如一只滿溢的玉杯,再難承載更多。
前路,只剩一條。
“是時候了。”
秦軒自蒲團上起身,目光掃過這間他居住了近三年的洞府,眼神平靜無波。
“為今之計,唯有鑄就道基,引天地之力,重塑己身。
屆時,方能將這五毒之體,徹底升華為五行道體,魚躍龍門!”
聽風崖是絕佳的清修之地,可惜,它在秦家之內。
秦德桓那張看似溫和,實則暗藏殺機的臉,在秦軒腦海中一閃而過。
他如何敢將自己性命攸關的破境之舉,置于這頭猛虎的窺伺之下?
一念及此,秦軒心中再無半分猶豫。
心念一動,那桿一直立于靜室中央的五毒煉神幡,應聲而起。
幡體在法力牽引下,迎風急劇縮小,最終化作一道五彩流光,沒入他的眉心,消失不見。
秦軒推開洞府厚重的石門,迎面而來的,是清冷的月光和草木氣息的微涼山風。
《虛元斂息訣》隨心而起,秦軒整個人的氣息在瞬間變得若有若無,與周遭的夜色融為一體。
隨即,秦軒雙手掐訣,將洞府的防護陣法重新激發,造出一副依舊在閉關的假象。
“能拖一時,便是一時。”
做完這一切,秦軒身形一晃,如一片落葉,悄無聲息地飄下聽風崖,融入了秦家族地夜幕之中。
秦軒沒有驚動任何人,也沒有選擇去坊市尋找那位便宜師姐。
繞過家族的重重巡邏暗哨,秦軒悄然離開了秦家族地。
行至族地之外的密林,秦軒翻手取出一物,正是百足遁地梭。
秦軒將法力注入其中,那百足遁地梭迎風見長,抬眼辨明了方向,秦軒便毫不猶豫地踏上遁地梭,朝著北方行進。
“嗡!”
百足遁地梭發出一陣沉悶的嗡鳴,前方的地面竟如水波般分開,露出一個深不見底的漆黑洞口。
下一刻,遁地梭載著秦軒的身影,一頭扎入其中,消失在地表。
隨著秦軒的離去,身后洞口迅速彌合,地面恢復原狀,仿佛什么都未曾發生。
地底深處,秦軒盤坐在遁地梭上,體內法力如江河決堤般瘋狂消耗,以維持遁地梭在地脈巖層中的高速穿行。
這一夜,他要遁出千里,徹底擺脫秦家的勢力范圍。
這兩年來積累的深厚法力,便是他此刻最大的依仗。
及至天際泛起魚肚白,長夜將盡。
一處荒山密林中,地面泥土一陣翻涌,百足遁地梭破土而出。
秦軒一步跨出,臉色已蒼白如紙,氣息也萎靡不振。
秦軒迅速收起遁地梭,環顧四周,只見群山連綿,古木參天,猿啼鳥鳴不絕于耳。
此地,已然遠離了向陽山。
確認安全之后,軒不敢耽擱,立刻在附近尋了一處隱蔽的山洞,布下青蚨霧隱陣,化為山間林霧,遮蔽行蹤。
而后開始打坐調息,恢復法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