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門戶的血腥氣,尚未在五瘴教總壇大殿完全散去。
那顆滾落在地,死不瞑目的頭顱,就像一個冰冷的警告,烙印在每個人的心底。
一年時光,倏忽而過。
這一年里,五瘴教迎來了一段難得的平穩期。
秦軒這段時間代行教主之權,并未如眾人預想那般大肆擴張,反而選擇了休養生息。
開始整頓教務,梳理了過往混亂的資源調配,將每一分靈石都用在刀刃上。
同時,破格提拔了一批有才能但出身低微的年輕弟子,充實到教中各個要害部門。
整個五瘴教如同一臺被重新上緊了發條的精密戰爭機器,雖然表面沉寂,內里卻積蓄著一股令人心悸的力量。
所有人都以為,這位手段狠辣的圣子,在為下一次的瘋狂擴張做準備。
無人知曉,秦軒每晚站在圣子峰頂,眺望遠方滄冥州的方向時,心中盤算的,卻是另一番圖景。
這一日,總壇大殿之內,氣氛有些不同尋常。
秦軒端坐于那張象征著至高權力的教主寶座之上,聽著下方新任左護法的匯報。
一切如常。
可殿內的空氣,卻莫名變得壓抑。
修為稍弱的弟子,已經開始雙腿發顫,額頭滲出冷汗。
百足法王與蛛姥姥交換了一個眼神,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驚疑。
這股威壓……
它并非憑空出現,而是從地脈深處,從總壇禁地的方向,一絲一縷,緩緩滲透而來,最終匯聚成一股浩瀚如淵海的恐怖氣息。
“嗡——”
大殿正中央,空間發出一聲輕微的扭曲。
一道身影,就那么毫無征兆地,從虛空中踱步而出。
來人身穿一襲簡單的黑色長袍,面容清癯,雙目開闔間,卻仿佛有星河流轉,深邃得能將人的神魂都吸進去。
他只是站在那里,便成了整個天地的中心。
先前那股壓得眾人喘不過氣的威壓,在他出現之后,反而盡數收斂入體,仿佛從未存在過。
但所有人都知道,那不是消失了,而是被完美地掌控。
“恭迎教主出關!”
百足法王第一個反應過來,他那張丑陋的臉上,瞬間堆滿了狂熱與諂媚的笑容,沒有半分猶豫,“噗通”一聲跪倒在地,五體投地。
“恭迎教主!”
蛛姥姥緊隨其后。
緊接著,是幽蝎長老,是火蟾真人。
一年前還對秦軒俯首帖耳,口稱“法旨”的四大法王,此刻仿佛完全忘記了王座上還坐著另一個人,爭先恐后地向那個男人獻上自己的忠誠。
其余的護法、堂主、長老,反應慢了半拍,隨即如夢初醒,爭先恐后地跪了一地,山呼海嘯。
“恭迎教主神功大成!仙福永享,壽與天齊!”
“教主萬安!”
整個大殿,除了王座上的秦軒,再無一個站立之人。
十余年經營,一年掌權。
那些他親手提拔的護法,那些受過他賞賜的堂主,那些曾對他表過忠心的長老。
此刻,都匍匐在另一個人的腳下。
秦軒坐在那冰冷的骸骨王座上,靜靜看著這幅堪稱滑稽的眾生相。
沒有憤怒,也沒有失落。
內心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因為這一切,早就在他的預料之中。
他甚至覺得有些好笑。
這些所謂的魔道巨擘,金丹老怪,在絕對的力量面前,和凡俗間趨炎附勢的走狗,又有什么區別?
此時洛九淵展現出來的金丹期巔峰修為。
只差半步,便可窺探那傳說中的元嬰大道。
這,才是權力的根基。
自己,不過是借著這根基,狐假虎威了十幾年而已。
現在,正主回來了。
戲,也該落幕了。
洛九淵的目光,終于從那些匍匐的屬下身上移開,落在了秦軒身上。
他的眼神很平靜,沒有贊許,也沒有責備,就像在看一件屬于自己的東西,被別人暫時保管了一下。
“賢婿,”他開口了,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這些年,辛苦你了。”
秦軒從教主寶座上站起身。
并沒有選擇走下臺階,而是眼神與洛九淵平視。
“岳父大人言重了。分內之事而已。”
秦軒的聲音同樣平靜。
一大一小,一站一坐,一上一下。
兩人之間的氣氛,在這一刻變得無比微妙。
大殿內的呼吸聲都消失了。
跪在地上的眾人,頭埋得更低,生怕被卷入這場無形的交鋒之中。
他們都清楚,這是權力的交接。
一步踏錯,便是萬劫不復。
洛九淵看著秦軒,忽然笑了。
“呵呵,看來我閉關這十幾年,你長進了不少。不錯,很不錯。”
洛九淵一邊說,一邊緩步走上臺階,每一步,都仿佛踩在眾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秦軒面前,與他擦肩而過,徑直走向那張座位。
他沒有立刻坐下,而是伸出手,輕輕拂過冰冷的扶手,像是在撫摸自己的情人。
“這教里的大小事務,你處理得很好。比我當年,更有章法。”
洛九淵轉過身,看著秦軒,
“賞罰分明,恩威并施。殺了冷常,立了威。提拔新人,固了權。很好。”
他一連說了三個“很好”。
但每一個“很好”,都讓百足法王等人渾身一顫。
他們聽出了教主話語中那隱藏的森然之意。
做得太好了。
似乎好到有些功高震主。
秦軒面無表情,仿佛沒有聽出弦外之音。
“教中事務繁雜,如今岳父大人修為有所突破,正好可以從我這副不成器的肩膀上,將擔子接過去。我也好落個清閑,專心修行。”
秦軒這話說得坦蕩,似乎對這至高權力沒有一絲一毫的留戀。
“哦?”洛九淵眉毛一挑,坐了下來,身體舒服地靠在椅背上,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秦軒,
“你當真舍得?”
“有何舍不得?”秦軒反問,
“修仙問道,實力才是根本。權勢不過是過眼云煙,鏡花水月。這個道理,小婿還是懂的。”
“哈哈哈!”洛九淵放聲大笑,笑聲在大殿中回蕩,
“好一個實力才是根本!說得好!”
他笑聲一收,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你既有此覺悟,那再好不過。這十幾年,你代我執掌教務,荒廢了修行,確實可惜。既然如此,你便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