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之內,隨著無關人等的退去,愈發顯得空曠而壓抑。
唯有大殿頂部的月石,仍在盡忠職守地散發著清冷的光輝,勉強勾勒出殿中二人對峙的剪影。
憐人鳳深吸一口氣,先前那副魅惑眾生的姿態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于使者的肅穆與鄭重。
她整了整衣冠,朝著寶座上的秦軒微微頷首,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
“妾身此來,奉天闕宗璇璣真君之命,有二事相商。其一,是為勸說秦教主,重歸宗門。”
她頓了頓,似乎在組織言辭,又像是在觀察秦軒的反應。
“真君言,前塵舊事,或有天闕宗處置不當之處。然過往種種,譬如昨日死。
如今你已是金丹真人,壽享千載,元嬰大道亦是指日可期。
我宗素有愛才之心,若秦教主愿棄此南疆蠻荒之地,重歸宗門名錄,宗門必以真傳弟子之禮相待,傾力培養,更愿傳下直指元嬰大道的無上秘法。”
這番話語說得四平八穩,不卑不亢,顯然是早已爛熟于胸的說辭。
然而,話音剛落,寶座之上的秦軒卻發出了一聲低沉而清晰的哂笑。
笑聲不大,卻在這寂靜的蝎神殿中激起陣陣回音,盡是嘲弄與寒意。
秦軒緩緩從寶座上直起身,身體前傾,那張隱于光影中的面容終于清晰了幾分,一雙深邃的眼眸中,盡是冷峻與戲謔。
“呵呵……憐道友,你若今日只為說這些陳詞濫調,那便可以原路返回了。”
秦軒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動作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疑的拒絕意味,
“替我謝過璇璣真君的‘美意’。只是,覆水難收,舊枝不棲。我秦軒雖非什么頂天立地的英雄,卻也還有幾分骨氣。”
對于秦軒這般決絕的回答,憐人鳳的臉上沒有絲毫意外之色,仿佛一切盡在預料之中。
天闕宗自然不會天真到以為僅憑幾句空言許諾,就能讓一條已然脫困的蛟龍重回淺灘。
她平靜地點了點頭,接道:“秦教主的氣魄,妾身自然是知曉的。既如此,那便是第二件事了。璇璣真君還有一言,請君聽之。”
“直言便是。”秦軒重新靠回寶座,好整以暇地看著她,想看看這位璇璣真君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憐人鳳的眼神在這一刻變得銳利起來,一字一句,清晰地吐出:
“為示誠意,亦為彌補昔日虧欠,我宗愿將望南仙城三成利,盡數讓與貴教。
只望自此之后,南疆與滄冥州兩域之間,能化干戈為玉帛,互通有無,友好交流。”
“望南仙城?”
秦軒的指尖在寶座扶手上輕輕一頓,眼中終于閃過一絲真正的訝異。
這才是璇璣真君派她前來的真實目的嗎
望南仙城,那是扼守滄冥州與南疆交界咽喉的唯一一座大型仙城,其戰略地位與商業價值無可估量。
天闕宗獨占其七成利益,每年光是靈石流水便以千萬計,更遑論其中流通的各種天材地寶、丹藥法器。
好大的手筆!
“三成利……璇璣真君當真是好大的手筆。”秦軒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每年近三百萬靈石的收益,再加上一條貫通兩域的商路。看來,天闕宗所圖,亦非‘友好交流’這般簡單吧?”
這看似是讓利,實則也是一種陽謀。
有了這條商路,五瘴教固然能獲得巨大的資源,但天闕宗同樣能將影響力與商品滲透進一向封閉的南疆,其中的長遠利益,更是難以估量。
這璇璣真君,算盤打得倒是精妙。
憐人鳳見秦軒一語道破其中關鍵,并未否認,反而坦然道:
“秦教主慧眼如炬。此事于你我兩家,乃是雙贏之局。既然教主已洞悉其中利害,想必已有了決斷。
此事重大,非妾身所能一言而決,不妨……與我宗真君當面一敘?”
說著,憐人鳳素手一翻,瑩白如玉的掌心之中,已多了一枚通體溫潤的傳訊玉符。
玉符上篆刻著繁復玄奧的銀色道紋,正散發著淡淡的靈光,吞吐不定。
就在她取出玉符的瞬間,一直如標槍般侍立在側的曾一鳴,驟然繃緊了身體!
“錚!”
一聲輕微的金鐵之鳴,他腰間的法器蓄勢待發,一股凌厲的氣機死死鎖定了憐人鳳。
在他眼中,對方任何一個未經允許的動作,都可能是致命的攻擊!
那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那枚玉符,仿佛要將其洞穿。
憐人鳳卻對身側這幾乎凝成實質的殺意恍若未覺,她的目光依舊灼灼地看著寶座上的秦軒,等待著他的決斷。
“一鳴。”秦軒平淡的聲音響起,“你且退下吧。接下來的事,不是你該參與的。”
聽到此言,曾一鳴緊繃的身體一僵,眼中非但沒有不悅,反而涌出濃濃的擔憂:
“教主!此女乃天闕宗之人,心機深沉,讓她與您獨處,萬一她動用什么陰損手段……”
秦軒看著他滿臉的忠誠與護衛之意,心中也是一暖,語氣柔和了些許,解釋道:
“無妨。本座已是金丹,她不過筑基圓滿,諒她也翻不起什么風浪。安心退下。”
這番話語中蘊含的絕對自信,讓曾一鳴無從反駁。
他深吸一口氣,躬身一禮,沉聲道:“是,教主!屬下就在殿外,若有任何異動,屬下定當第一時間沖進來!”
說罷,他才一步三回頭地退出了大殿。
待那道忠誠的身影消失在殿門外,憐人鳳才收回目光,一抹嬌柔的笑意重新浮現在她唇邊,只是這笑意里再無媚態,唯有感慨:“秦教主倒是頗得人心。妾身這一路行來,聽聞不少貴教弟子,都對您這位新任教主推崇備至,敬若神明。”
“閑話休提。”秦軒的目光落在她手中的玉符上,直接打斷了她的奉承,“讓你身后那位正主,出來說話吧。”
憐人鳳見狀,也不再多言。她點了點頭,指尖法力涌動,催動了那道傳訊玉符。
嗡——
玉符驟然大放光明,一道柔和卻璀璨的光柱沖天而起,在幽暗的蝎神殿半空中,緩緩鋪開。
光影交織間,一道模糊而威嚴的虛影,正跨越萬水千山,于這殿堂之中,緩緩凝聚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