蝎神殿內,幽暗深邃。
萬鈞石門發出沉重的“嘎吱”聲,緩緩開啟.
一道與這殿中陰森格格不入的明媚光潮,裹挾著一縷似蘭非蘭、似麝非麝的異香,決堤般涌入。
那香氣仿佛帶著無形的鉤子,甫一入鼻,便讓人心神為之一蕩,渾身骨頭都酥了三分。
人未至,聲先聞。
一聲嬌媚入骨、宛轉如鶯的輕吟,帶著幾分刻意的熟稔與幽怨,在大殿中悠悠回響:
“秦郎,匆匆一別,已是數十載光陰,不知你可還記得妾身?”
話音落下,一道婀娜的身影方才自殿門外緩步踏入。
蓮步輕移,腰肢款擺,如風中弱柳,搖曳生姿。
來人身著一襲心頭血般的嫣紅宮裝長裙,裙擺之上以金銀絲線繡出的繁復花紋,在幽光下流轉不定,裙裾曳地,真如一朵于幽冥忘川旁盛開的、引魂奪魄的血色荼蘼。
她身姿窈窕,腰肢款擺間,自有一股渾然天成的媚意。
待走近了,方才看清其容貌,當真是膚若凝脂,眉如遠黛,一張俏臉嫵媚嬌柔,尤其是一雙顧盼生輝的桃花眼,眼波流轉,仿佛能勾人魂魄。
此刻正一瞬不瞬地、直勾勾地落在寶座上那道身影。
殿內侍立的幾名五瘴教弟子,皆是心性堅毅之輩,但在這女子出現的一瞬間,依舊不可避免地受到了沖擊。
那奇異的香氣與勾魂奪魄的聲音,化作無孔不入的魔障,侵入他們的識海。
有那么一剎那,他們只覺得眼前的美景便是世間唯一,腦中一片空白,眼神都變得有些迷離與呆滯,握著法器的手也不自覺地松開了幾分。
直到那聲石破天驚的“秦郎”響起,如同當頭一盆冰水,才讓他們猛然驚醒!
幾人瞬間面色煞白,連忙低下頭,眼觀鼻,鼻觀心,面上不敢流露絲毫異樣,心中卻早已掀起了驚濤駭浪。
“秦郎?這女子竟敢如此稱呼教主?”
“難道是教主在滄冥州時的紅顏知己?聽聞教主榮登大寶,特地遠赴南疆前來投奔?”
“她難道不知,教主夫人乃是上任教主之女?教主能有今日之位,這層關系至關重要。她此番前來,莫不是要上演一場風波?”
一時間,弟子們心中警鈴大作,只覺得今日當值實在不是什么好時辰。
若是此女再口無遮攔,說出些什么不該聽的秘聞,怕是明日自己就會因為“出恭時先邁左腳”之類的荒唐罪名,被貶去瘴氣最濃的礦洞里挖礦了吧!
然而,在這一片微妙的騷動中,有一個人始終如磐石般未曾動搖。
那便是侍立在秦軒座下的曾一鳴。
自那女子踏入殿門的一刻,曾一鳴的眉頭便幾不可察地一皺。
當那異香與靡音襲來之時,他只覺心神微晃,但下一瞬,堅定意志便化作一道清泉,滌蕩了所有雜念。
體內法力微微一轉,雙目之中寒芒一閃,便已將那侵入心神的媚術徹底驅散。
寶座之上,秦軒的面容籠罩在光影明暗之間,看不真切。
他依舊保持著之前的姿勢,甚至連指尖都未曾動彈分毫,仿佛那一聲足以讓任何男人心神搖曳的“秦郎”,不過是殿外吹過的一縷清風。
這個憐人鳳還是本性不改啊!
秦軒搖了搖頭,并未因對方這番刻意的表演而動怒。
無論如何,此人終究曾在自己最危難之時,與自己并肩作戰過。
即便那是奉了天闕宗之命,卻也實實在在地為自己脫離秦家拼過一回性命。
若非她與胡酋勝拼死攔住了秦家長老秦德桓,自己當時絕無可能擋住秦無忌與秦德桓的聯手圍攻。
當然,一碼歸一碼,那份援手之恩,秦軒記著。
但后來她奉命假扮自己,襲擾秦家,試圖讓自己徹底背離滄冥州的算計之怨,秦軒同樣沒有忘記。
這些年來,他雖身在南疆,但也并非是對滄冥州之事不聞不問。
如今,時移世易。自己已是執掌一教的金丹真人,而眼前這位故人……
秦軒的雙目深處,一抹微不可查的五色神光悄然一閃而過。
《五毒圣靈同參契》帶來的神通,讓他一眼便看穿了憐人鳳的虛實。
“筑基圓滿,法力虛浮,根基看似扎實,神魂卻缺了一角……可惜了。”秦軒心中暗忖,
“與我當年何其相似。若無補全神魂的逆天手段,此生此世,她休想叩開金丹之門。
貿然沖擊,只會在神魂關與心魔關下,落得個道消身殞的下場。”
憐人鳳何等敏銳,她立刻察覺到了秦軒那洞穿一切的目光,嬌軀微不可察地一僵。
但長年被宗門當做棋子與牛馬般驅策的經歷,讓她早已習慣了被上位者審視,那份不適僅是一閃而過,便被一層麻木的疲憊所取代,面上依舊是那副媚態。
就在此時,秦軒終于開口了。
聲音平靜而淡漠,不帶一絲煙火氣,卻讓大殿內的溫度驟然降了幾分:
“憐道友,許久未見,風采依舊。只是,今時不同往日,你我亦非當年身份。出言之時,還請三思,莫要自誤。”
這一聲“憐道友”,瞬間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拉開萬里。
秦軒深知此女的秉性,若任由她繼續“表演”下去,明日整個五瘴教上下,關于他這位新教主的風流傳聞便會甚囂塵上。兩人之間本就清清白白,何必無故增添這等煩惱。
果然,秦軒此言一出,憐人鳳臉上的媚意瞬間褪得一干二凈,那雙桃花眼中的萬種風情也收斂了起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凝重與肅然。
她收起所有姿態,對著秦軒斂衽一禮,正色道:“是妾身孟浪了,還請秦教主恕罪。”
“客氣了。”秦軒的語氣依舊平淡,“當年的援手之恩,與后來的算計之怨,今日一并了結吧。不過,念在昔日那份香火情上,秦某還認你這個故人。”
此話一出,憐人鳳的嬌軀再次一顫,心中最后的一絲僥幸也徹底破滅。
她知道,自己奉命假扮他攻打秦家之事,已然被他洞悉。
不過,這樣也好。
她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既然無需再演,那便開門見山。
憐人鳳抬起頭,看了一眼分列兩側、豎著耳朵的教中弟子,眼神中帶著明顯的示意。
秦軒心領神會,隨意地一揮手。
那幾名弟子如蒙大赦,躬身行禮后,腳步匆匆地退出了大殿,仿佛身后有猛獸在追趕。
“一鳴乃我心腹,他的耳朵,便是我的耳朵。有話,直言無妨。”
秦軒指了指依舊侍立在側的曾一鳴,語氣不容置喙。
聽到這話,曾一鳴本就挺直的腰桿愈發挺拔。
他感受到教主毫無保留的信任,一股自豪感油然而生,看向憐人鳳的目光也愈發沉穩銳利,絲毫沒有被其美色所動。
憐人鳳深深地看了昂首挺胸的曾一鳴一眼,又將目光轉回秦軒身上,點了點頭,朱唇輕啟:“既然如此,那妾身便直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