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極殿死寂。
卯時的晨光,透過高窗,照亮了空氣中漂浮的微塵。往日里早已人聲鼎沸的朝堂,今日落針可聞。
數百名官員,身著朝服,垂首肅立,像一尊尊泥塑木偶。沒人敢抬頭,沒人敢交談,甚至沒人敢大聲呼吸。
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昨夜那洗不盡的血腥味。
李徹端坐于龍椅之上,手指,輕輕敲擊著黃金扶手。
噠。
噠。
噠。
每一下,都像一記重錘,砸在百官的心頭。
終于,一個蒼老的身影,顫巍巍地從隊列中走出。
是魏征。
他臉色慘白如紙,嘴唇不住地顫抖。
“陛下……”
他的聲音,沙啞得像是兩塊砂紙在摩擦。
李徹的敲擊聲,停了。
他抬起眼,目光平淡地落在魏征身上。
“魏相,有事?”
“臣……臣有本奏。”魏征從袖中取出一本奏折,雙手舉過頭頂,“昨夜……京城七家……”
他哽咽了一下,說不下去。
“說。”李徹只吐出一個字。
“陛下!”魏征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猛地抬頭,老眼中滿是血絲與痛苦,“一夜之間,血洗七族!株連九千三百余人!從百歲老翁,到襁褓嬰孩,無一幸免!”
“陛下!此等手段,與桀紂何異?!此乃暴行啊!”
他的聲音,在大殿中回蕩。
一些官員的身體,開始無法抑制地顫抖。
李徹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暴行?”他反問。
“難道不是嗎?!”魏征痛心疾首,“他們縱有萬般不是,也當交由三司會審,明正典刑!豈能……豈能如此不問緣由,盡數屠戮?!”
“國法何在?天理何在?!”
李徹緩緩站起身。
他走下御階,一步一步,走向魏征。
百官的頭,垂得更低了。
李徹停在魏征面前。
“魏相,你告訴朕,何為國法?”
魏征一滯:“國法,乃陛下與萬民之約,是維系社稷之根本!”
“說得好。”李徹點頭,“那朕再問你,他們暗通款曲,意圖焚我糧草,斷我大軍后路,置十萬將士于死地,動搖我大炎國本之時,國法又在哪里?”
魏征嘴唇翕動:“他們……他們罪大惡極,但……”
“沒有但是。”李徹打斷他,聲音不大,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當他們把刀,遞向朕的背后時,他們就不再是朕的子民。”
“是蛀蟲。”
“是癰疽。”
李徹繞過他,面向所有官員。
“朕知道,你們當中,有的人在害怕,有的人在憤怒,還有的人……在慶幸。”
他的目光,如同利劍,掃過每一個人。
“朕不怪你們。”
他轉身,朝殿外走去。
“都跟朕來。”
“朕帶你們去看一樣東西。”
朱雀門外。
巨大的空地上,一夜之間,多了一座“山”。
一座由人頭堆砌而成的京觀。
數千顆頭顱,表情各異,有驚恐,有不甘,有茫然,有怨毒。他們的眼睛,大都還圓睜著,空洞地望著天空。
濃烈的血腥與腐敗的氣味,撲面而來。
“嘔——”
一個年輕的言官,當場就彎下腰,劇烈地嘔吐起來。
緊接著,嘔吐聲此起彼伏。
好幾位年邁的官員,更是兩眼一翻,直接暈厥過去。
魏征看著眼前這地獄般的景象,身體晃了晃,幾乎站立不穩。
“瘋了……瘋了……”他喃喃自語,“陛下,你真的瘋了!”
李徹站在京觀前,神色平靜,仿佛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看到了嗎?”
他的聲音,清晰地傳到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這就是背叛的代價。”
他伸手指著那一張張死不瞑目的臉。
“他們,曾是清河的崔氏,太原的王氏,范陽的盧氏……他們是世人眼中的高門大閥,是傳承百年的詩書世家。”
“他們以為,沒了他們,大炎就會天塌地陷。”
“他們以為,朕的江山,需要看他們的臉色。”
李徹笑了,笑聲里,滿是冰冷的嘲諷。
“現在,朕把他們的臉,都擺在了這里。”
“你們都給朕,好好看,仔細看!把這些臉,刻進你們的骨頭里!”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雷霆!
“回去告訴你們的家人,告訴你們的子孫!”
“什么,是君。”
“什么,是臣。”
“什么事能做,什么事……碰,都不能碰!”
“朕的天下,不需要寄生蟲!朕的后院,更不需要指手畫腳的主人!”
他轉過身,玄色的龍袍在風中翻飛,如同展開的黑色羽翼。
“朕要的,是絕對的忠誠。”
“給不了的,朕可以親自來取。”
他看著面如土色的百官,一字一句。
“朕的耐心,是有限的。”
說完,他不再理會身后那些癱軟在地,或是驚駭欲絕的臣子,徑直轉身,返回皇宮。
從這一刻起,大炎的天,變了。
世家的時代,被一座京觀,徹底埋葬。
養心殿。
李徹獨自坐在輿圖前,殿內安靜得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輕微嗶剝聲。
“陛下。”
趙一刀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
“說。”
“都處理干凈了。”趙一刀的聲音沒有一絲起伏,“查抄的家產,足以再支撐兩支遠征艦隊。只是……魏相回府后,便一病不起。”
“隨他去。”李徹的目光,沒有離開輿圖,“人老了,總要自己選個體面的死法。”
趙一刀沉默片刻,從懷中取出一個巴掌大小的,由黃銅打造的圓筒。
圓筒表面,刻滿了玄奧的符文,正散發著微弱的金光。
“陛下,韓將軍的‘國運信’到了。”
這是李徹利用“國運熔爐”,為遠征艦隊配備的超距通訊法器,以國運為引,可無視距離,傳遞信息。
李徹接過圓筒,一絲精神力探入。
一行行金色的文字,在他腦海中浮現。
他靜靜地看著,眉頭,第一次微微蹙起。
“如何?”趙一刀問。
“韓破虜在南洋,打了一場漂亮仗。”李徹放下圓筒,語氣平淡,“三百艘海盜聯軍,不堪一擊。他用一場屠殺,宣告了大炎的到來。”
“恭喜陛下,天威所至,四海臣服。”
“沒那么簡單。”李徹搖了搖頭。
他站起身,走到輿圖前,手指點在了“世界之喉”的入口處。
“韓破虜在信的最后說,他遇到了另一支艦隊。”
趙一刀眼神一凝。
“不是南洋的土著。”李徹的聲音,變得有些玩味,“他們的船,船身兩側包裹著鐵甲。他們的大炮,射程和威力,與我們的神機炮不相上下。”
“是何方勢力?”
“他們的旗幟,是藍底金鷹。”
趙一刀在腦中飛速搜索著所有已知的情報:“從未聽過。”
“朕也沒聽過。”李徹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看來,這片大海,比朕想象的,還要熱鬧一些。”
他沉默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決斷。
“趙一刀。”
“臣在。”
“傳朕旨意,讓兵仗局,把地庫里那尊‘雷神’,立刻裝船,用最快的船,送到韓破虜手上。”
趙一刀的身體,猛地一震,眼中第一次露出了驚駭之色。
“陛下!可是那‘雷神之怒’尚未經過萬全測試,萬一在海上……威力太過霸道,恐傷及自身啊!”
“無妨。”
李徹轉過頭,看著趙一刀,眼神幽深如海。
“告訴韓破虜。”
“既然有新的客人來了,總要放個大點的炮仗,歡迎一下。”
“朕,準許他……”
“神擋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