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崗上,風聲嗚咽。
魏赫的瞳孔縮成了針尖。“將軍……三思!”
韓破虜沒有看他,只是望著遠處山頂那座宏偉的白色神殿。
“魏赫。”
“末將在!”
“執(zhí)行命令。”
冰冷的四個字,砸碎了魏赫最后的一絲猶豫。他猛地轉(zhuǎn)身,用盡全身力氣,對著傳令兵嘶吼道:“傳令!火炮營!目標,朱庇特神殿!開火!”
命令,如同一道看不見的電流,瞬間傳遍了整個炮兵陣地。
炮手們沉默地轉(zhuǎn)動著沉重的絞盤,黑洞洞的炮口,緩緩抬起,對準了那座島上所有羅馬人心中的圣地。
“開火——!”
轟!!!
大地,劇烈地顫抖了一下。
數(shù)十門重炮,同時發(fā)出了震耳欲聾的咆哮。巨大的火光,在炮口噴吐而出,濃密的白煙,瞬間籠罩了整個山頭。
炮彈,帶著死神的尖嘯,劃破長空。
城中,所有被俘的羅馬人,無論士兵還是平民,都下意識地抬起了頭。他們看到了那數(shù)十個呼嘯而來的小黑點。
他們不明白那是什么。
直到……
第一個黑點,精準地,砸在了朱庇T特神殿那尊巨大石像的頭頂。
沒有聲音。
或者說,在撞擊的瞬間,聲音被一種更純粹的毀滅之力吞噬了。
那顆被無數(shù)工匠耗費數(shù)十年心血雕琢而成,被無數(shù)信徒跪拜了數(shù)百年的,威嚴而又神圣的頭顱,像一個被鐵錘砸中的西瓜,無聲地,爆成了一蓬漫天飛舞的碎石。
緊接著,更多的炮彈,落在了神殿的穹頂,梁柱,祭壇之上。
轟!轟隆隆——!
遲來的爆炸聲,如同天神的怒吼,終于降臨人間。
那座象征著羅馬榮光與神明威嚴的殿宇,在一片火光與濃煙中,開始分崩離析。巨大的石柱轟然斷裂,華美的穹頂坍塌陷落。
“不……”
一個被俘的羅馬百夫長,呆呆地看著這一幕,雙膝一軟,跪倒在地。
“朱庇特……”
“神……死了……”
恐慌,比任何一次屠殺都來得徹底。
他們可以接受戰(zhàn)敗,可以接受死亡,但他們無法接受自己的神,在他們面前,被凡人的武器,如此輕易地……轟成碎片。
信仰,在這一刻,崩塌了。
魏赫看著那片化為廢墟的圣地,又看了看身邊那些失魂落魄,如同行尸走肉般的羅馬人,喉嚨發(fā)干。
“將軍……我們……我們這是在向他們的靈魂宣戰(zhàn)。”
“不。”韓破虜?shù)穆曇羝届o如水,“是陛下在告訴他們。”
他頓了頓,一字一句。
“他們的靈魂,從今天起,換主人了。”
消息,比最快的船,跑得更快。
它乘著恐懼的翅膀,跨越海洋,掠過大陸,最終,撞進了永恒之城——羅馬。
元老院。
白色的大理石柱,支撐著恢弘的穹頂。數(shù)百名身穿白色托加長袍的元老,正襟危坐,整個大廳莊嚴肅穆。
“……關(guān)于高盧地區(qū)糧食價格上漲的問題,我認為……”
一位年長的元老,正慢條斯理地發(fā)表著自己的見解。
就在這時,大門被猛地撞開。
一個身影,連滾帶爬地沖了進來。他身上的盔甲破碎不堪,臉上布滿了血污和驚恐,仿佛剛從地獄逃回來。
“報——!”他嘶啞的吼聲,劃破了元老院的寧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身上。
執(zhí)政官,法比烏斯,一個面容威嚴的中年人,皺起了眉頭:“你是誰的傳令兵?不知道這里是什么地方嗎?”
“第……第十三軍團!”傳令兵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子,“執(zhí)政官大人!出大事了!”
“第十三軍團?”一個身形魁梧,有著鷹鉤鼻的元老站了起來,他是名將之后,斯科拉。“是不是那些該死的日耳曼人又不安分了?”
“不……不是日耳曼人……”傳令兵的聲音帶著哭腔。
“那是誰?”
“是……是東方的蠻族!”
元老院里響起一陣壓抑的低笑。
“東方?”斯科拉嗤笑一聲,“一群只會放羊的帕提亞人?他們能做什么?”
“不是帕提亞人!”傳令兵抬起頭,眼中是無盡的恐懼,“他們……他們自稱……大炎!”
“大炎?”
元老們面面相覷,這個名字,對他們來說,和“石頭”、“樹木”一樣,毫無意義。
法比烏斯敲了敲桌子,不耐煩道:“說重點!第十三軍團到底發(fā)生了什么?總督蓋烏斯呢?”
傳令兵的身體猛地一僵,他低下頭,聲音細若蚊蚋。
“總督大人……被俘了。”
“第十三軍團……全軍覆沒。”
“鎮(zhèn)遠港……陷落了。”
轟!
整個元老院,炸開了鍋。
“什么?!”
“不可能!”
“一個滿編軍團!怎么可能全軍覆沒?!”
“蓋烏斯那個蠢貨!他到底在做什么!”
斯科拉一把沖過去,將傳令兵揪了起來:“敵人有多少人?十萬?還是二十萬?”
“不……不是……”傳令兵快要窒息了,“他們……他們的陸戰(zhàn)隊……只有三千人。”
“三千?”斯科拉愣住了,隨即勃然大怒,“你在侮辱羅馬的軍團嗎?!三千蠻族,擊潰了一萬兩千名羅馬士兵?!”
“是真的!”傳令兵尖叫起來,“他們的武器……是巫術(shù)!能噴出火焰和鋼鐵的巫術(shù)!”
“他們有一個魔神!一個黑甲魔神!他一個人……一個人就鑿穿了我們的軍陣!”
“馬庫斯百夫長……被他一刀……一刀就砍下了頭顱!”
元老院里,死一般的寂靜。
所有人都被傳令兵話語里那份真實的恐懼震懾住了。
“夠了!”執(zhí)政官法比烏斯喝止了騷動。他看著傳令兵,聲音冰冷:“最后一個問題。神殿呢?島上的朱庇特神殿怎么樣了?”
這個問題,仿佛抽干了傳令兵最后的一絲力氣。
他癱倒在地,雙目無神,喃喃自語。
“沒了……”
“什么沒了?”
“神殿……沒了……”
“他們的‘炮’……把神像的頭……打碎了……”
如果說軍團覆沒是恥辱,那摧毀神殿,就是對羅馬最徹底的宣戰(zhàn)和羞辱。
元老院里的空氣,凝固了。
許久,一位白發(fā)蒼蒼,德高望重的老元老,加圖,緩緩站起。
“這是……神罰。”他的聲音蒼老而沙啞,“是諸神對我們的懲罰!”
“我們沉迷于享樂,忘記了敬畏!我們派出軍團,不是為了榮耀,而是為了黃金和奴隸!”
“現(xiàn)在,諸神降下了他們的怒火!派來了東方的惡魔,來懲戒我們這些不肖子孫!”
斯科拉怒吼道:“加圖!現(xiàn)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我們應該立刻派出十個軍團!找到那個叫‘大炎’的地方,把他們連同他們的魔神一起,燒成灰燼!”
“然后呢?”一個冷靜的聲音響起,是素以雄辯和謹慎著稱的西塞羅,“我們對這個‘大炎’一無所知。他們的國家在哪?他們的軍隊有多少?他們的‘巫術(shù)’到底是什么?像頭發(fā)情的公牛一樣沖過去,再賠上十個軍團嗎?”
“那你說怎么辦?!”斯科拉怒視著他。
“加圖元老說對了一半。”西塞羅轉(zhuǎn)向執(zhí)政官,“這不是軍事問題,是信仰問題。”
法比烏斯抬起頭。
西塞羅一字一句道:“我們必須先平息神的憤怒。向全羅馬,向全世界,展示我們的虔誠。證明我們依然是諸神最忠誠的信徒。”
加圖立刻明白了過來:“對! supplicatio!一場盛大的祈神儀式!用一百頭最純潔的白色公牛獻祭給朱庇特!請求他的寬恕和指引!”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所有人的響應。
在未知的恐懼面前,向神明求助,是他們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我同意!”
“附議!”
“必須讓神明看到我們的決心!”
執(zhí)政官法比烏斯站起身,一錘定音。
“傳我命令!三日后,在卡比托利歐山,舉行最高等級的祈神儀式!”
“羅馬,需要神明的庇佑!”
三日后,夜。
羅馬城,卡比托利歐山,朱庇特神殿。
作為羅馬最重要的神殿,這里燈火通明,無數(shù)祭司正在為明日的盛大儀式做著最后的準備。
大祭司,馬西姆斯,一個神情肅穆的老人,獨自一人,走到了神殿的最深處。
那里,矗立著一尊用黃金和象牙打造的,巨大無比的朱庇特神像。神像面容威嚴,手持權(quán)杖和雷霆,俯瞰著整個羅馬。
馬西姆斯跪在神像前,虔誠地祈禱著。
忽然,一陣陰冷的風,毫無征兆地吹過。
神殿內(nèi),那盞燃燒了數(shù)百年的,永不熄滅的圣火,劇烈地搖曳了一下,火光驟然暗淡,幾乎熄滅。
馬西姆斯心中一緊,猛地抬起頭。
他看向那尊威嚴的神像。
一切,似乎都沒有變化。
不。
馬西姆斯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到了。
在神像那光潔的,由象牙雕琢而成的額頭上,不知何時,出現(xiàn)了一道極其細微的,幾乎看不見的……裂痕。
那道裂痕,像一根黑色的頭發(fā)絲,從眉心延伸而下,穿過了神像威嚴的右眼。
馬西姆斯踉蹌著后退一步,用顫抖的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冷汗,瞬間浸透了他的祭袍。
這尊神像,由帝國最頂級的工匠維護,每天都要擦拭三次,絕不可能有任何瑕疵。
這道裂痕……是憑空出現(xiàn)的。
仿佛在萬里之外,另一尊神像的破碎,跨越了時空,映照在了這里。
馬西姆斯張開嘴,想要求救,卻發(fā)不出任何聲音。
他只聽到自己腦海中,有一個聲音在瘋狂地尖叫。
“神……”
“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