炮彈出膛的尖嘯還未散盡,一種更加詭異、更加刺耳的聲音,便籠罩了整個海灣。
那不是音樂。
絕不是。
它像是數萬片碎裂的玻璃,被塞進一個巨大的鐵皮罐子里,然后用一根燒紅的鐵棍瘋狂攪動。
尖銳,雜亂,充滿了暴戾的撕裂感。
韓破虜的臉頰肌肉在抽搐,他甚至覺得這聲音比之前那怪物的歌聲更讓人難以忍受。
“陛下……”他艱難地開口,“這就是……《將軍令》?”
“是啊。”李徹背著手,饒有興致地看著遠方,“好聽嗎?”
“……”
韓破虜覺得,陛下對“好聽”這個詞,可能有什么誤解。
他身后的水兵們,也都露出了痛苦的表情。有個年輕的炮手沒忍住,捂住了耳朵。
“別用耳朵聽。”李徹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那片噪音,“用心感受。”
韓破虜:“?”
“朕說過,炮彈是道理。”李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那巨大的水影,“朕沒想讓它‘聽’懂這個道理。”
他頓了頓。
“朕要讓它‘吃’下去。”
話音剛落,那些被發射到海灣各處的“唱片炮彈”,終于落入了水中。
沒有驚天動地的爆炸。
只有一聲聲沉悶的“噗通”聲,以及一團團在水中綻開的,微弱的火光。
每一團火光,都將一枚被震得粉碎的黑膠唱片,變成了億萬個細微的、鋒利的、帶著《將軍令》原始刻痕的塵埃。
這些“道理的塵埃”,隨著那點火藥的沖擊力,被狠狠地“灌”進了海水里。
下一秒,異變陡生!
那高達數十米的巨大水影,猛地一顫!
它那原本還算穩定的人形輪廓,像是被投入了無數石子的湖面,開始劇烈地波動、扭曲、變形。
“吼——!!!”
一聲無聲的,卻直擊靈魂的咆哮,從水影的“體內”發出。
它不再攻擊艦隊,而是開始瘋狂地掙扎。
無數海水觸手從它身上胡亂地生出,又瞬間崩潰,化作漫天水花。它的身體時而膨脹成一個丑陋的肉球,時而又被拉扯成一根細長的水線。
它像一個被注入了致命病毒的程序,正在代碼崩潰的邊緣瘋狂亂舞。
“有效!”一名觀察員的聲音因為激動而變調,“那個水怪……它在崩潰!”
韓破虜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這光怪陸離的一幕。
“陛下……這……這是何原理?”
“共振。”李徹言簡意賅。
“共振?”
“它用一種頻率控制水,朕就用另一種更霸道,更不講理的頻率去沖擊它。”李徹指著那些狂舞的海水,“《將軍令》的旋律,被朕用最粗暴的方式,變成了無數個微小的振動源。這些振動源,就是扎進它身體里的……無數根針。”
他笑了笑。
“現在,它體內有千軍萬馬在沖鋒。它不瘋,誰瘋?”
韓破虜看著皇帝云淡風輕的側臉,感覺自己的世界觀,正在被這片狂暴的大海,連同那個怪物一起,攪得粉碎。
用炮彈……發射噪音……去給一個妖術怪物……做精神針灸?
他戎馬一生,經歷過最慘烈的攻城戰,見識過最詭異的南疆巫蠱,可眼前的這一切,已經徹底超出了他能理解的范疇。
“陛下。”韓破虜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臣……愿為陛下赴死。但臣死前,想問一句。”
“問。”
“您……究竟是神仙,還是妖怪?”
李徹聞言,轉過頭來,認真地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笑了。
“都不是。”
“朕是皇帝。”
伴隨著他的話語,那巨大的水影終于支撐不住,在一聲不甘的哀鳴中,轟然解體!
“轟——!”
仿佛一座水構成的大山崩塌,掀起的巨浪讓整個艦隊都為之搖晃。
海面上那股冰冷、怨毒的視線,消失了。
那刺耳的“將軍令噪音”,也隨著海水的平靜而漸漸消散。
整個哀嚎海灣,陷入了一種詭異的死寂。
“……結束了?”有水兵顫聲問道。
“報告!未偵測到高強度能量反應!”
“海面恢復平靜!”
甲板上,劫后余生的水兵們爆發出震天的歡呼。
韓破虜緊繃的身體,也終于松弛了下來。他拄著刀,大口地喘著氣,額頭上滿是冷汗。
贏了。
用一種他完全無法描述,甚至不敢向上級寫戰報的方式……贏了。
他看向李徹,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皇帝……
或許,這就是皇帝吧。
然而,李徹卻并沒有露出勝利的喜悅。他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片剛剛還波濤洶涌的海面,眉頭微蹙。
“陛下?”韓破虜察覺到了不對。
“水……在退。”李徹輕聲說。
韓破虜一愣,連忙看向海面。
果然。
以剛剛水影崩塌的位置為中心,海灣中央的海水,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形成一個巨大的漩渦。
水位,在下降。
仿佛海的底下,被拔掉了一個塞子。
“那是什么?”一名瞭望手,用驚恐的聲音指著漩渦的中心。
眾人齊齊望去。
只見在漩渦的最深處,隨著海水被排開,一個東西,緩緩地露出了它的真容。
那不是什么巨大的海怪,也不是什么猙獰的生物。
那是一座……祭壇。
一座由某種不知名的,仿佛黑曜石般的晶體構成的海底祭壇。
而在祭壇的正中央,懸浮著一顆人頭大小的,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心臟。
一顆由純粹的水晶構成,卻像真正的活物一樣,在“咚……咚……”地,緩慢而有力地搏動著的心臟。
每一次搏動,都會在周圍的空間蕩開一圈無形的漣M漪。
“……”
整個艦隊,鴉雀無聲。
所有人都被這詭異而又帶著某種邪異美感的一幕,給震懾住了。
“它的核心……”韓破虜喃喃道,“那個‘歌聲’的源頭。”
“不,不止是歌聲。”李徹的眼神,前所未有的嚴肅,“它在抽走這片海灣的‘生機’。”
韓破虜這才發現,隨著水晶心臟的每一次搏動,周圍的海水顏色就變得更暗沉一分,仿佛生命力都被它吸走了。
“它才是本體。”李徹說,“剛剛那個水人,不過是它操控的木偶。朕的‘將軍令’,只是剪斷了線,卻沒能傷到那個提線的人。”
水晶心臟的搏動,忽然加快了。
一道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大,都要純粹的意念,橫掃過整個艦隊。
那不再是歌聲,不再是囈語,而是一句清晰的,帶著無上威嚴的質問。
【——凡人,誰給你的膽量,攪擾我的沉眠?】
這聲音,直接在每個人的腦海中響起。
大部分水兵瞬間臉色慘白,跪倒在地,七竅都滲出了鮮血。
就連韓破虜,也感覺自己的腦袋像是被一柄重錘狠狠砸中,眼前金星亂冒,握刀的手都在顫抖。
只有李徹,依舊站在那里,紋絲不動。
他看著那顆水晶心臟,就像看著一個有趣的玩具。
“終于肯說人話了?”李徹笑了,笑得有些冰冷,“朕還以為,你只會唱歌呢。”
他抬起手,對著身后的炮兵陣地,下達了最后的命令。
“韓破虜。”
“……臣,在。”韓破虜咬著牙,撐著身體站直。
“換回穿甲彈。”
“目標,正前方,那顆跳得最歡的心臟。”
李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容置疑的戲謔。
“它問朕是誰給的膽量。”
“現在,朕就讓它看看,朕的膽量,到底有多大。”
他手掌重重揮下。
“開火。”
“這一次……”
“給朕,一炮穿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