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艙里的燈火,在棋盤上投下兩道拉長的影子。
“陛下,他們……為什么還不動手?”韓破虜的聲音很低,像是在問自己。
李徹落下一枚黑子,清脆的“嗒”聲,在寂靜中格外清晰。
“因為他們比你更害怕。”
“可這里是他們的要塞。我們才是甕中之鱉。”
“那也得看,是誰的甕。”李徹抬起眼,“我們送進去的,不是一支艦隊,是一個問題。”
韓破虜看著棋盤。
他的一大片白子,已被黑子圍得水泄不通。
“一個……關于神,會不會死的問題?”
“不。”李徹搖頭,將另一枚黑子穩穩放在棋盤的另一端,看似閑棋,卻斷了白子最后的氣口。
“是一個關于價格的問題。”
海門島,中央碼頭,黎明前。
晨霧像一層薄紗,籠罩著港口。
那個裝著戰神碎片的木箱,靜靜地擺在那里,像一座丑陋的墓碑。
一名年輕的羅馬百夫長,叫盧卡,正帶著兩名士兵,小心翼翼地靠近無畏號的舷梯。他感覺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
“站住。”
船上衛兵的聲音,像鐵一樣冷。
盧卡停下腳步,咽了口唾沫,高聲喊道:“我……我奉稅務官卡西烏斯大人的命令,前來問話!”
無人應答。
盧卡鼓起勇氣,又喊了一遍。
片刻后,那個高大的、按著刀的將軍出現在船舷邊。
“說。”韓破虜只有一個字。
“稅務官大人……想知道,貴國皇帝的……意圖。”盧卡幾乎是用氣聲說出的這句話。
韓破虜正要開口。
“讓他上來。”李徹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臨時會客室里,只點了一盞油燈。
盧卡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你的長官,問朕的意圖?”李徹的聲音很溫和。
“是……是的,陛下。”
“朕是個商人。”李徹說,“商人的意圖,當然是做生意。”
盧卡愣住了。
他設想過無數種答案:威脅、勒索、羞辱……唯獨沒想過這個。
“生意?”
“對。”李徹點頭,“朕給朱庇特神王送了一份大禮,現在,在等他的回執。”
“回……執?”
“嗯。”李徹的語氣,像是在教一個不開竅的學生,“卡西烏斯先生是稅務官,對資產估值應該是專業的。告訴他,朕在等他的估值報告。朕要知道,一個神,連同他所有的神殿、信徒和祭器,到底值多少錢。”
盧卡猛地抬起頭,滿臉的不可置信。
他在李徹的臉上,看不到任何戲謔或者瘋狂。
只有一種……會計在盤點年終賬目時的,平靜與專注。
“去吧。”李徹揮了揮手,“告訴他,賬要算清楚。我們東方人,做生意最講究童叟無欺。”
無畏號,臨時會客室,上午。
陽光透過舷窗,照在卡西烏斯蒼白的臉上。
他來了。一個人來的。
“說吧。”卡西烏斯的聲音沙啞,像被砂紙磨過,“你們到底想要什么?黃金?港口?還是羅馬的女人?”
李徹正用一柄小巧的銀刀,慢條斯理地削著一個蘋果。
“卡西烏斯先生,看來你的下屬,沒有把話傳清楚。”
他把一小片蘋果放進嘴里。
“朕,想要一張收據。”
“收據?”卡西烏斯幾乎要咆哮起來,“為那該死的褻瀆開一張收據嗎?!”
“用詞要準確,先生。”李徹糾正他,“那不是褻瀆,是資產清算。”
卡西烏斯:“……”
“你看,”李徹放下銀刀,認真地看著他,“一個神,擁有神殿,這是固定資產。擁有信徒,這是持續性收入。擁有祭器,這是流動資金。對嗎?”
卡西烏斯的大腦,拒絕處理這種邏輯。
“現在,戰神瑪爾斯,破產了。”李徹攤了攤手,“朕幫你們處理了他的不良資產,并且,將所有殘值,全部轉到了神王朱庇特的名下。從商業角度看,朕是你們的恩人。”
他向前探了探身子。
“朕為你們規避了風險,整合了資源。現在,朕只是要求對方出具一份資產轉移的價值證明,方便我們回去入賬。這,難道不合理嗎?”
“合理?”卡西烏斯感覺自己的牙齒在打戰,“神……神是不能用金錢衡量的!”
“哦?”李徹挑了挑眉,“那用什么衡量?虔誠?禱告?卡西烏斯先生,你管理海門島的稅務,難道神殿的什一稅,收的是禱告嗎?”
卡西烏斯說不出話來。
李徹笑了。
“你們用金錢和貨物來衡量信徒的虔…
“所以,神明當然有價。”
李徹站起身,走到卡西烏斯面前,蹲下,與他平視。
“現在,朕需要你,這位羅馬最專業的稅務官,給朕一個準確的數字。”
他盯著卡西烏斯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問。
“神王朱庇特,他名下的這份新資產……值多少?”
死一樣的沉默。
卡西烏斯渾身都在發抖,汗水浸透了他華貴的托加長袍。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面對一個皇帝,而是一個來自深淵的審計官。他手中的算盤,敲打的不是財富,而是信仰的根基。
“我……我不知道。”許久,他才擠出幾個字。
“你當然知道。”李徹站起身,語氣不容置疑,“只是你不敢說。”
他重新走回桌邊,拿起那只削好的蘋果。
“因為一旦你給瑪爾斯定了價,就等于承認,所有的神,都可以被定價。”
他咬了一口蘋果,清脆響亮。
“而所有能被定價的東西,都可以被……”
李徹沒有說下去,但卡西烏斯知道那個詞是什么。
購買。
或者說,取代。
“陛下……”卡西烏斯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哀求,“神王不會同意這種……交易的。”
“他會的。”李徹說,“因為另一份報價,他更無法接受。”
卡西烏斯猛地抬頭。
“朕剛才說的,是‘和平收購’方案。”李徹的笑容,帶著一絲商人的精明,“如果神王拒絕,那我們就只能啟動‘惡意并購’了。”
他走到舷窗邊,看著港口里那些與無畏號比起來,像玩具一樣的羅馬戰船。
“朕會拆了這里所有的神殿,把材料用來建燈塔。朕會告訴所有羅馬人,他們的神,連自己的房子都保不住。朕會把什一稅的稅率,改成‘百分之百’。”
李徹轉過頭,笑容變得溫和。
“朕相信,用不了多久,羅馬人民就會發現,信奉一個能提供秩序、財富和安全的皇帝,比信奉一個需要他們供養,卻連家門口都守不住的神,要劃算得多。”
“屆時,朱庇特的‘價值’,就會歸零。”
卡西烏斯癱在椅子上,面如死灰。
他終于明白了。
對方不是來征服的。
對方是來……上市的。
要把大炎皇帝這個全新的“信仰品牌”,在羅馬這片古老的市場上,強行上市。
而第一步,就是讓原來的壟斷者,承認自己的價值,然后被新的價值體系所覆蓋、吞并。
“不過,”李徹話鋒一轉,“朕一向以和為貴。惡意并購,程序繁瑣,有損市場元氣,非我所愿。”
他走回卡西烏斯面前,臉上帶著真誠的微笑。
“所以,朕有一個雙贏的提議。”
卡西烏斯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樣,抬起頭:“什么……提議?”
“我們可以成立一個合資項目。”李徹的語氣,像是在宣布一項偉大的創舉。
卡西烏斯:“?”
“就叫‘奧林匹斯大炎神明資產聯合管理委員會’。”李徹一字一句,說得清晰無比,“由我們雙方,共同派員組成。”
“委員會的第一個議題,就是對現有奧林匹斯神系的所有神明,進行一次全面的、科學的資產評估和信用評級。”
李徹頓了頓,拋出了最后的誘餌。
“評級高的,我們可以追加投資,擴大他們的信仰范圍。”
“評級低的,比如像瑪爾斯這種已經出現嚴重資產問題的,就及時進行破產清算,剝離出去,以免影響整個神系的信譽。”
李徹拍了拍卡西烏斯的肩膀,笑容燦爛得像個天使。
“卡西烏斯先生,你覺得怎么樣?”
“這樣一來,大家就都是自己人了。”
“告訴朱庇特,這是朕給出的……認購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