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門板將片場的喧囂與熱浪徹底隔絕。
橫店旗下某家高檔酒店的會議室內(nèi),
冷氣開得很足,卻絲毫吹不散那股凝滯的氛圍。
制片人張望額頭上滲著細密的汗珠。
主位上,嚴正如一棵老松般端坐,身形清瘦,氣場卻沉穩(wěn)如山。
他身后的兩名年輕助手,一個神情緊繃,一個故作鎮(zhèn)定。
江辭坐在他們對面。
他身上還披著那件寬大的軍大衣,遮蓋著戲里駭人的“傷痕”。
整個人像是剛從陰冷潮濕的審訊室里被直接拎了出來,
眉眼間還殘留著未散盡的寒氣。
嚴正沒有繞彎子,修長的手指將一份文件隔著紅木桌面,輕輕推到江辭面前。
封面上,是四個打印出來的黑體大字。
《無名豐碑》。
劇本大綱。
江辭伸手拿起,紙張的觸感有些冰涼。
他一頁一頁地翻看。
故事從他父親江巖軍加入警隊講起,一路功勛卓著,英勇無畏。
劇本里的“江巖軍”永遠沖在第一線,永遠正確,永遠不知道什么叫恐懼。
他像一個完美的符號,一個被精心打磨過的、行走的教科書。
最后的“雷霆行動”,他為了掩護所有隊友安全撤離。
一個人,一把槍,如戰(zhàn)神降臨,擋住了從四面八方傾瀉而來的所有子彈。
江辭的視線,停留在劇本的結(jié)尾。
那一行加粗的字體,像一塊墓碑。
【在激昂的背景音樂中,英雄緩緩倒下,他的身軀,鑄成了一座不朽的豐碑。】
江辭翻頁的動作,越來越慢。
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紙張翻動的微弱聲響。
他越看,那兩道原本因疲憊而舒展的眉峰,就蹙得越緊。
這劇本里的英雄,完美得像一個假人。
他記憶里的父親,不是這樣的。
父親是個活生生的人。
他會在出任務(wù)前,笨拙地給他削一個怎么也削不干凈的蘋果。
會因為錯過他的家長會,在電話里內(nèi)疚地沉默很久。
會偷偷在書房的舊字典里,夾著一封永遠沒寄出的信,上面寫滿了對兒子的期盼和歉意。
他會怕死,他會想家。
他從來不會喊那些震天響的口號。
江辭合上了劇本大綱。
“啪。”
一聲輕響,在會議室里,突兀響起。
“這劇本,我不接。”
江辭知道,這個結(jié)局或許能收割心碎值。
但這樣一個空洞的符號,他不屑于演。
制片人張望差點從椅子上彈起來。
嚴正那張國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
但他身旁那個年輕些的助手,已經(jīng)按捺不住,面露被冒犯后的慍怒。
“江辭,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嚴老師親自寫的本子,多少人擠破頭都求不來一個角色。”
江辭沒有理他。
甚至連一個眼角的余光都懶得施舍。
他只是看著主位上的嚴正,認真地重復(fù)了一遍。
“太假。”
“我爸是人,不是神。”
江辭的視線落在桌面上那份劇本大綱上,
腦海里浮現(xiàn)的,卻是墓碑上那張年輕的、再也不會笑的黑白照片。
“他死的時候,身上中了六槍。沒有背景音樂,周圍只有金三角的泥水和血。”
會議室里的溫度降到了冰點。
嚴正的助手被這幾句話堵得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他幾乎是出于本能地辯解:“江老師,這是藝術(shù)創(chuàng)作!我們需要一個完美的英雄形象,來給觀眾帶來力量!”
“虛假的完美,”江辭的聲音里帶著冷意,
他伸出手指,點了點那份劇本,“只會讓人們覺得,犧牲,是一件很廉價的事情。”
“江辭!”制片人張望終于坐不住了,
他壓低了嗓音,帶著哀求的意味,“你冷靜點,這可是嚴老師……”
就在這時。
江辭口袋里的手機,突兀地亮起,震動了一下。
他漫不經(jīng)心地拿出來。
屏幕上,是一條新聞客戶端的推送。
標題的幾個字眼,狠狠扎進他的瞳孔。
【關(guān)于部分失德藝人從業(yè)限制放寬及xd記錄永久封存的探討提案引發(fā)熱議。】
江辭的手指,下意識地點了進去。
他沒有看那些冠冕堂皇的正文,而是用拇指,直接劃到了評論區(qū)。
那片小小的,被數(shù)據(jù)切割的區(qū)域里,是人間最丑惡的狂歡。
【堅決抵制!緝毒警的血不能白流!】
【終于等到這一天了!哥哥是無辜的!是被陷害的!支持哥哥復(fù)出!】
【理智討論,大M在某些國家是合法的,我們不應(yīng)該用國內(nèi)的法律去要求一個國際巨星。】
【不就是XD嗎,又沒殺人,憑什么不給人家活路啊?現(xiàn)在壓力這么大,誰還沒點解壓的方式了?】
某種滾燙的東西沖上了江辭的大腦。
那些扭曲的文字像活過來一樣,
在他眼前扭曲、變形,最后聚合成一張張嬉皮笑臉的、麻木不仁的面孔。
他想到了父親墓碑上那張冰冷的照片。
他想到了那些在父親犧牲后,
來到家里探望,同樣失去了丈夫、失去了兒子的叔叔阿姨們,
那一張張被悲傷和生活重壓磨平了所有表情的臉。
他想到了那些為了這群人口中所謂的“哥哥”們能安安穩(wěn)穩(wěn)坐在家里“解壓”,
而永遠留在了邊境線上的,一個個年輕的生命。
“砰!”
一聲悶響。
江辭把手機,屏幕朝上,扔在了光潔的會議桌上。
手機在光潔的桌面上滑出一段距離,撞在嚴正面前的茶杯上,發(fā)出一聲脆響,最終停下。
屏幕上那些為癮君子洗地的言論,
如同一灘最骯臟的污穢,清晰地映入在場每一個人的眼里。
嚴正看著那塊仍在發(fā)光的屏幕,
他那張始終保持著沉穩(wěn)的臉上,血色正在一點點褪去,最后變得鐵青。
作為將一生都獻給主旋律創(chuàng)作的老一輩文藝工作者,
他對這種扭曲的輿論,比任何人都要深惡痛絕。
“嚴老師,您看。”
江辭站了起來。
他指著手機屏幕。
“這就是我們現(xiàn)在的輿論環(huán)境。”
“您覺得,您拍一部歌功頌德的電影,這群人會去看嗎?”
“他們不會。”江辭字字誅心,
“他們只會覺得無聊,覺得是說教,然后轉(zhuǎn)頭去給他們的‘哥哥’洗地,”
“去嘲笑那些真正為他們擋子彈的人!”
嚴正身后的兩個助手,連呼吸都忘了。
江辭的每一個字,都狠狠扎在當(dāng)前文藝創(chuàng)作最尷尬、最無力的痛點上。
“既然要拍。”
江辭的聲音不大,卻輕易壓過了會議室里所有的心跳聲。
“就別拍什么偉光正了。”
他直視著臉色鐵青的嚴正。
“嚴老師,敢不敢跟我賭一把大的?”
“我們拍一部……讓所有癮君子和他們的洗地狗,都做噩夢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