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對于在聶弘毅外出游歷整整半年,好不容易歸京即將得見女兒這日,中途拐走聶驚鴻的事情……葉少安心中隱隱有幾分愧疚,可如今,不過初見,這聶弘毅就給他扣了這么多頂帽子。
他心中的愧疚瞬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無盡的憤怒。
“忠奸不辨?好壞不分?如此說來,在聶大儒你的眼中,我是個十足的壞人了?”葉少安挑了挑眉毛反問,“聶大儒第一次見我,就給我做出了定義,那請問,你身后那四位就一定是什么好人嗎?”
“有沒有可能,忠奸不辨,好壞不分的人,其實不是聶小姐,而是聶大儒你呢?”
葉少安目光不躲不避,就這么直勾勾的盯著聶弘毅的眼睛。
這讓聶弘毅心中一驚,他可是天下文士之首,是就連當今陛下與太后都十分重視敬仰的存在,就連扎根大晉幾百年的世家大族在他面前都不得不保持謙卑的姿態,可這個葉少安,非但拐騙了他的女兒,還敢在他面前如此放肆……
對方究竟是膽大包天?
還是說,真的是自己被王允執四人誤導,誤會了對方?
他一時間拿不定主意,咬牙道,“他們四個固然不是什么好人,但你也絕非良善之輩。”
“呵。”聽了聶弘毅的話,葉少安冷笑一聲,“那我請問一句,在聶大儒的眼中,何為好?何為壞呢?”
“難道遵守你的教女理念,愿意與你一同將聶小姐囚禁在一方宅院之中的就是好人?”
“難道反對你的理念,覺得聶小姐不該只困于一方宅院、做一只井底之蛙,一身才華無處施展的人,就是壞人?”
“聶大儒,我真的很懷疑,你……真的愛你的女兒嗎?”
“我當然愛!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人比我更愛我的女兒!”聽到這個問題,聶弘毅毫不猶豫的吼道,“吾妻難產逝世,這么多年,我從未起過續弦的心思,為的就是怕驚鴻受委屈!”
“這些年,我為驚鴻聘請大晉最好的師者,教導她,給她提供最優渥的生活條件,這如果都不是愛,那你告訴我,什么才是?”
葉少安淡淡道,“可這些當真就是聶小姐所需要的嗎?聶大儒,你當真理解她,尊重她嗎?”
“不,你的愛只是一廂情愿!你明明知道聶小姐滿腹雄心,志存高遠,可卻一直在約束她的理想,阻止她去做自己想成為的人,想要她做一個世俗人眼中的大家閨秀。”
“被困在籠中的金絲雀真的幸福嗎?哪怕那籠子是黃金打造,寶石鑲嵌?也許,它要的從來都只是自由自在的翱翔于天呢?”
聽著葉少安的話,聶驚鴻的眼眶已經濕潤泛紅,不錯,葉少安說的這些話,太對了!這,就是她的真實感受。
這些年來,父親固然對她無微不至,可有的時候物極必反,某種意義上來說,父親對她的那種愛,已經成了她最大的束縛。
有的時候,她真的很希望,父愛能減少些。
葉少安簡直就是她肚子里的蛔蟲!簡直就是這個世界上最了解她的人!
在聶弘毅思考著如何反擊葉少安的話時,葉少安又一次開口,“聶大儒是天下文士之首,桃李天下,名震八方,可即便如此,你還在為自己的理想奮斗,但為何就一定要熄滅聶小姐的理想?”
“難道,就僅僅因為她是個女子?”
“女子就一定比男子弱嗎?就一定得守著后宅,相夫教子,賢良淑德嗎?”
“所以,聶大儒所要的也不是聶小姐本身,而只是一個世俗眼中、典型意義上的名門千金,大家閨秀!她存在的意義根本不是做自己,而是裝點聶大儒你的門楣!不辱沒你的名聲!”
“……不是這樣的……”今日,葉少安的話,給了聶弘毅極大的震撼。
讓他即便知道,他不是這么想的,可也依舊無法反駁。
而葉少安的話還在繼續,“不是這樣的?那聶大儒難道是擔心聶小姐的安危?或者擔心她遇人不淑,被人拐騙?”
聶弘毅用力的點了頭,對,這才是他真正擔心的!
葉少安見他認同,又繼續道,“如果聶小姐是個男子而不是女子,聶大儒還會有此擔心嗎?”
“在聶大儒眼中,聶小姐難道就如此蠢笨,眼拙?你難道就看不到她一身才華,與她的聰明伶俐?”
“你對她的擔心,本質上,是一種重男輕女,本質上,是對她的不信任。”
隨著葉少安的話落,聶驚鴻立即附和,“對,爹,你就是重男輕女!否則為何日日在我面前說,一個姑娘家家成日舞刀弄槍的?”
“為何女子就不能舞刀弄槍?”
“明明同樣是人,為何女子就必須遵守規則,男子就可以隨心所欲……”
說著,聶驚鴻的聲音已經開始哽咽,眼淚也宛若斷了線的珠子一般啪嗒啪嗒的滴落。
她這般模樣,看的聶弘毅心疼極了,可想要安慰又無從開口。
其實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但古往今來不都如此?
也許在歷史的滾滾長河中,會有那么幾個例外的巾幗不讓須眉者,但那都是少數,想成為那樣的人也太難太辛苦,他不想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吃苦。
見聶弘毅不語,葉少安道,“世上女子本就有聰慧伶俐者,活潑靈動者,讀書萬卷者,蕙質蘭心者,有勇有謀者,沉靜嫻雅者,正所謂,千嬌百媚各展芳華,為何一定要用世俗的規定去約束規訓她們?”
“讓花成花,讓樹成樹,不好嗎?”
讓花成花,讓樹成樹……
這還是聶弘毅活了大半輩子,半截身子都即將入土了,才聽到的特別的言論。
他不知道,葉少安說的對錯,只知道,自己需要靜一靜。
他今天受到的沖擊,實在太多了。
他沒有再說一句話,就這么轉身走了。
這驚呆了王允執四人,“聶大儒,你怎么就這么走了?”
“你不帶聶小姐回家了嗎?”
“這葉少安分明是在信口胡謅,妖言惑眾,你絕不能相信他!”
“讓聶小姐與其在一起廝混,于禮法不符,會壞了聶小姐的名節啊……”
然而,聶弘毅已經什么都聽不進去,他只想去看看,花與樹的區別。
去想想,聶驚鴻能否成為風雨中已然堅·挺傲立的樹?
見狀,王允執磨牙霍霍,死死的盯著葉少安,“葉少安你別以為這樣,聶大儒就會站在你的那邊,昭王府就會贏得天下文士的支持!”
“聶大儒是個公私分明的人,絕不會因為你親近聶小姐,就偏向你!”
“此番聶大儒游歷歸來,必見大晉各地不少弊政,真正有實力解決這些弊政的人才是聶大儒會需要與力挺的人才!你等著,我四大世家,一定會在清潭議事上,贏了你!讓聶大儒看清楚,什么才是國之棟梁!”
說罷,王允執拂袖而去。
謝凌云三人則像葉少安微微拱手后也皆離去。
唯有聶驚鴻,一臉激動的望著葉少安,“你說的太好了……讓花成花,讓樹成樹,不錯,我就是粗糙的大樹,而做不了嬌艷的鮮花……”
“葉少安,我不管你是贅婿還是酷吏,如果,這次你真的能說服我父,讓我按照自己的心意去走未來的路,我一定會報答你!”
怎么報答?以身相許嗎?
望著聶驚鴻那堅毅的面容,葉少安心中不由得想到,聶弘毅應該不會同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