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秋那句風水寶地”,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池塘。
林豐茂臉上的笑容徹底僵住,眼角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
他精明地打量著徐秋,試圖從這個年輕人臉上看出些什么。
可徐秋的表情平靜無波,眼神坦然,看不出半點撒謊的心虛。
旁邊的徐春和徐夏兩兄弟也愣住了,他們面面相覷,顯然也是第一次聽說自家這地還有這種說法。
林豐茂畢竟是見過場面的人,臉上的僵硬只持續了片刻。
他很快又換上了一副笑呵呵的模樣,只是那笑意不達眼底。
“哎喲,原來是這樣。”
“那可真是恭喜洪斌叔了,這可是大好事啊。”
他嘴上說著恭喜,心里卻把徐秋罵了個遍。
一個不著調的二流子,什么時候也學會拿這種虛無縹緲的東西來當擋箭牌了。
“不過呢,這風水的事,信則有,不信則無。”
林豐茂話鋒一轉,目光越過徐秋,看向他身后的徐洪斌。
“洪斌叔,您是咱們村里有威望的老人,這事還得您拿主意。我今天說的價,您好好考慮考慮。我不急,等您晚上出海回來,咱們再慢慢談。”
說完,他別有深意地看了徐秋一眼,便帶著人轉身離開了。
那兩個跟班臨走時,還不忘朝地上吐了口唾沫,眼神里滿是挑釁。
等人走遠了,大哥徐春再也憋不住了。
他一把拉住徐秋,急切地問道。
“小秋,你剛才說的是真的?真有風水先生來看過?”
徐秋搖了搖頭。
“哪有什么風水先生。”
“那你……”
徐春頓時急了,他壓低聲音,語氣里帶著責備。
“你這孩子怎么回事!那是五百塊錢!你知不知道五百塊錢能干多少事?咱們家蓋這房子都用不了這么多錢!你拿個瞎話就把人打發了?”
二哥徐夏也湊了過來,臉上滿是惋惜。
“是啊小秋,五百塊,咱們換塊地蓋都行啊,還能剩下不少錢呢。”
看著兩個哥哥一臉肉痛的模樣,徐秋并不意外。
在這個年代,五百塊錢對一個普通的農村家庭來說,確實是一筆天文數字,足以讓任何人動心。
他沒有急著解釋,只是淡淡地說道。
“哥,你們別急,他還會再來的。”
“再來又怎么樣?你都把話說死了。”
徐春沒好氣地說道。
徐秋笑了笑,眼神里閃過一絲與年齡不符的深邃。
“放心吧,他要是真想要這塊地,就不是五百塊錢能打發的。咱們就等著,看他能把價抬到多高。”
他嘴上這么說著,腦海里卻浮現出了另一幅景象。
那是十幾年后,浪臺村乘著改革的東風,大力開發旅游業。
緊鄰著沙灘的那片區域,成了最搶手的黃金地段。
一棟棟漂亮的民宿拔地而起,家家戶戶都靠著旅游吃上了紅利。
而有一塊地,正處在未來規劃的核心位置,光是拆遷款,就是一個想都不敢想的數字。
現在買了等以后拆遷也不錯。
當然,這些話他不能跟家里人說。
他只能用他們能夠理解的方式,為家里爭取到最大的利益。
徐秋想到這里,轉身去找于晴。
于晴正和李淑梅她們在不遠處準備午飯,看到徐秋過來,她放下手里的活,臉上還帶著擔憂。
“你肩膀還疼嗎?”
徐秋搖了搖頭,拉著她走到一旁無人的角落。
“于晴,跟你商量個事。”
他把林豐茂要買地的事情簡單說了一遍。
于晴聽完,秀氣的眉頭就蹙了起來。
“賣地?那我們住哪?”
“我們可以拿了錢,再到村里別的地方買一塊,蓋個更大更好的。”
徐秋循循善誘。
于晴卻連連搖頭,態度很堅決。
“不行,我不愿意。”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固執。
“這里離海太近了,每年刮臺風的時候,海浪都能打到岸上來,太危險了。”
她一想到那鋪天蓋地的巨浪,臉上就浮現出恐懼。
徐秋這才意識到自己忽略了什么。
前世他常年在外,對家鄉的臺風并沒有太深的體會。
但對于晴這些土生土長在海邊的人來說,臺風帶來的恐懼是刻在骨子里的。
他沒有強迫她,而是放緩了語氣。
“你說的對,是我考慮不周。”
“那我們可以把房子往后挪一點,離海邊遠一些,再把地基打高一點,這樣就安全了。”
看著她依舊憂心忡忡的眼神,徐秋伸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你相信我,我不會讓你們娘幾個有危險的。”
他的手掌寬厚而溫暖,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
于晴的臉頰微微泛紅,她掙扎了一下,卻沒有掙開。
她低著頭,輕聲問道。
“那……要是他出的錢真的很多呢?”
徐秋笑了。
“那就賣。”
傍晚,一家人收了工。
徐洪斌今天沒去出海,在工地上忙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來。
女人們在院子里忙著收拾今天徐秋從碼頭順手帶回來的一些雜魚,準備做晚飯。
徐洪斌沒急著吃飯,他洗了把臉,把三個兒子都叫到了堂屋。
他點上一鍋旱煙,狠狠吸了一口,吐出的煙霧繚繞在他那張飽經風霜的臉上。
“今天林豐茂的事,你們都怎么想?”
徐春第一個開口,還是那個意思。
“爸,我覺得要是價錢合適,可以賣。五百塊錢不是小數目,咱們拿著錢換塊地,還能剩下不少。”
徐夏也點頭附和。
“大哥說的對。”
徐洪斌的目光最后落在了徐秋身上。
“小秋,你呢?”
徐秋沉吟片刻,開口說道。
“我也同意賣,但不是現在這個價。”
他頓了頓,繼續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爸,大哥,二哥。林豐茂這么想要這塊地,說明這地肯定有我們不知道的價值。他越是著急,我們就越不能松口。”
“我有個想法,咱們可以把那套風水寶地的說辭,再往外放放風聲。村里人一傳,說不定會引來別的人跟林豐茂搶,到時候,價錢還不是由著咱們開?”
他的話音剛落,徐洪斌就把手里的煙鍋在桌上重重一磕。
“胡鬧!”
老人家的臉色沉了下來,嚴厲地瞪著他。
“做生意講究的是個你情我愿!人家主動找上門來,那是買賣。你主動散播消息把人騙來,那是欺詐!我們老徐家的人,丟不起這個人!”
徐洪斌的聲音不大,卻充滿了不容置喙的威嚴。
徐秋被訓得沒話說了。
他知道父親是老一輩的實誠人,講究臉面和名聲,自己的這套商業手段,在父親看來就是投機取巧的歪門邪道。
一時間,堂屋里的氣氛有些凝重。
晚飯后,一家人正坐在院子里乘涼。
白天那場關于賣地的爭論,讓每個人都有些心事重重。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了腳步聲。
林豐茂那張掛著假笑的臉,再次出現在了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