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后還跟著一個男人。
那個男人約莫五十來歲,穿著一身板正的中山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眼神銳利,身上有股久居上位的氣勢。
他一出現,林豐茂立刻就成了陪襯。
“洪斌叔,我給你介紹一下,這位是我表舅,周池業。”
林豐茂點頭哈腰地介紹著。
徐洪斌握著煙鍋的手緊了緊,他并不認識什么周池業,但對方的氣場讓他本能地感到了壓力。
“有事?”
周池業沒有理會林豐茂,他銳利的目光掃過院子里的徐家人,最后定格在徐洪斌身上。
他很直接,沒有半句廢話。
“徐大哥,明人不說暗話,村東頭那塊地,我看上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命令感。
“我找大師算過,那塊地旺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們家換一換。”
這話一出,徐春和徐夏兩兄弟的眼睛頓時亮了。
又是風水。
他們看向徐秋,眼神里充滿了佩服,三弟真是神了,這都能讓他給蒙對。
徐洪斌沉著臉,沒接話。
周池業也不在意,他繼續說道。
“我不會讓你們吃虧。你們重新在村里選一塊地,多大都行,批地的錢,我來出。”
徐春臉上的喜色淡了下去。
就這?
那還不如林豐茂之前說的五百塊錢來得實在。
就在眾人心思各異的時候,周池業拋出了一個重磅炸彈。
“另外,我再補給你們家一條六米長的木船。”
對常年靠海吃飯的漁民來說,一條船意味著什么,不言而喻。
那不僅是生產工具,更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徐洪斌猛地抬起頭,渾濁的眼睛里爆發出驚人的光亮,他死死盯著周池業,聲音都有些發顫。
“此話當真?”
“我周池業說話,一口唾沫一個釘。”
周池業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徐春和徐夏兩兄弟已經激動得滿臉通紅,呼吸都變得粗重起來。
一條六米長的木船,就算是最舊的,也得值好幾百塊錢。這筆買賣,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李淑梅和兩個兒媳婦也是捂著嘴,眼睛里全是狂喜。
只有徐秋,依舊保持著冷靜。
他看著周池業,忽然問了一句。
“周老板,您要那塊地,是準備自己蓋房住嗎?”
周池業瞥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這個年輕人會在此時插話。
“我不常住,偶爾出海回來,蓋個小房子落腳周轉一下。”
周轉。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徐秋腦海中的迷霧。
他想起來了。
前世,這個周池業就是浪臺村的一個傳奇人物,發家極快,背景神秘。后來嚴打,有人說他就是靠著在沿海走私發的家。
而他們家那塊地,緊鄰沙灘,位置隱蔽,簡直是為走私量身定做的碼頭和倉庫。
原來這才是真相。
什么風水寶地,不過是掩人耳目的幌子。
徐秋心中了然,但他臉上沒有露出分毫。
他不會去戳破。
一來沒有證據,二來這筆交易對徐家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他要的是全家過上好日子,不是當什么正義的使者。
“爸,這買賣,劃算。”
徐秋看向父親,給出了自己的意見。
徐洪斌狠狠吸了一口煙,將煙鍋在鞋底磕了磕。
“好,這地,我們換了。”
這筆交易進行得異常順利。
一家人商量著新宅基地的選址。
許秀云和劉慧都覺得,應該選個離村子中心近一點的地方,離海邊遠點,安全。
徐秋卻提出了不同的看法。
“我覺得還是靠海邊好。”
“咱們是漁民,住在海邊,隨時能看到潮汐變化,方便出海。”
他說的理由合情合理,讓人無法反駁。
于晴有些擔憂地看了他一眼,想起了臺風的恐怖,但看到徐秋投來的安心眼神,她把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下去。
最終,一家人還是聽了徐秋的,在離原來那塊地不遠,但地勢稍高一些的地方,重新選定了一塊宅基地。
第二天一早,徐洪斌就帶著三個兒子去驗船。
那是一條保養得很好的木船,船身堅固,刷著嶄新的桐油,在陽光下泛著光。
徐洪斌像撫摸情人一樣,一寸一寸地摸過船身,眼睛里的喜愛藏都藏不住。
驗完船,又去村委會找了書記做見證,白紙黑字簽了協議,將新的宅基地劃到了徐家名下。
一切塵埃落定。
全家人都沉浸在巨大的喜悅中,開始熱火朝天地籌劃著在新地基上動工。
徐秋卻在這時,找到了正在擦拭新船的父親。
“爸,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說。”
徐洪斌頭也不抬,手里擦船的布巾都帶著一股愛惜的勁兒。
“這條船,我想買下來。”
徐洪斌的動作停住了。
他轉過頭,詫異地看著自己的三兒子。
“你說什么?”
正在一旁幫忙的徐春和徐夏也聽到了,都圍了過來,眼神里帶著不解和一絲警惕。
“老三,你這是什么意思?這船是咱家換來的,是公家的東西。”
徐春皺著眉說道。
“我知道。”
徐秋點點頭,態度很誠懇。
“所以我說買。我出錢,從家里把這條船買到我自個兒名下。”
這話讓兩個哥哥的心里更不舒服了。
他們也是漁民,誰不想要一條屬于自己的新船。
氣氛一時有些僵硬。
李淑梅端著水從屋里出來,看到這情形,心里跟明鏡似的。
“吵吵啥呢。”
她把水盆放下,擦了擦手,慢悠悠地開口。
“要我說,這事本來就是小秋的功勞。要不是他,哪能有這好事。他想要船,也是應該的。”
李淑梅的話,無疑是給徐秋撐腰。
徐洪斌看了看三個兒子,把手里的布一扔,顯得有些不耐煩。
“行了!這事我不管!你們三兄弟,自己回去跟自己媳婦商量,商量出個結果再來跟我說!”
晚上,徐秋拉著于晴回了屋。
他把自己的想法說了一遍。
于晴聽完,秀氣的眉頭就蹙了起來。
“買船?我們哪有那么多錢。再說,你別又是三分鐘熱度。”
她還是有些不放心,總覺得丈夫骨子里還是那個不著調的浪蕩性子。
徐秋沒有不耐煩,他握住于晴的手,目光灼灼地看著她。
“于晴,你要相信我。我跟你保證,我不是鬧著玩。這條船對我以后有大用處,你支持我,好不好?”
他的眼神真誠而堅定,手心的溫度透過皮膚,一直暖到她的心底。
她看著眼前的男人,那個曾經讓她失望透頂的丈夫,如今卻一次又一次地讓她感到陌生,又讓她忍不住地想要去相信。
她最終還是點了點頭。
“那……價錢呢?你大哥二哥肯定也想要。”
“放心,我有分寸。”
徐秋笑了,他準備等大哥二哥先開價,他再往上加,總歸不能讓兄弟們吃虧。
晚飯的時候,一家人圍坐在一起,氣氛卻有些微妙。
徐春和徐夏扒拉著碗里的飯,都沒怎么說話。
飯過一半,徐春忽然放下了筷子。
他看了一眼徐夏,然后抬頭對徐秋說。
“小秋,下午我跟你二哥商量過了。”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他。
徐春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這條船,就給你吧。我們不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