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多丈量能手被分成若干小組,每組配以數名沈蘊從自己侯府護衛或信任的風羽衛低階校尉中抽調的人手作為監督和保護。
行動開始,按照戶部存檔的、老舊勛貴各家明面上登記在冊的田產目錄,分頭奔赴京城近郊及畿輔各縣,開始進行實地丈量、核對。
這些丈量能手深知此次機遇難得,沈蘊私下已對他們有過承諾,只要差事辦得漂亮、數據確鑿無誤。
事后不僅可以獲得重賞,更有機會脫去白身,獲得一個實實在在的、哪怕是末流的官身或吏職。
這對于他們這些身處社會底層、懷才不遇的人來說,簡直是鯉魚躍龍門的契機,因此一個個無不打起十二分精神,細致勘查,認真核算,唯恐出錯或遺漏。
與此同時,沈蘊本人并未坐鎮府中或衙署遙控指揮。
在丈量田地的人手派出去之后,他換上了一身便于行動的箭袖常服,外罩一件象征侯爵身份的麒麟紋披風。
點齊了數十名精銳的侯府護衛和風羽衛親隨,一行人騎馬出城,徑直朝著城外的京營大營而去。
京營,這才是他此行的真正重點,也是靖昌帝交給他的核心任務。
去年跟隨沈蘊前往東山道平定叛亂、并在其提拔下立下軍功、得以晉升的一批中下層將領,早已提前得到了消息。
當沈蘊一行人的馬蹄聲出現在營門外大道上時,以參將湯沐辰為首,數十名身著甲胄、精神抖擻的將領已齊刷刷地迎出營門之外。
領頭的那位參將湯沐辰,是個身高八尺、體格魁梧的壯年漢子,面色黝紅,聲若洪鐘。
去年在東山道,他作戰勇猛,又頗有些粗中有細的機智,被沈蘊看中,屢次委以重任,最終積功升至參將,并獲封三等子爵。
可謂是沈蘊一手提拔起來的新貴武將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此刻,他領著身后一眾同樣面帶激動之色的將領,見到沈蘊翻身下馬,立刻抱拳躬身,聲震營門:
“末將等參見侯爺,恭迎侯爺駕臨京營,侯爺千歲!”
聲音整齊劃一,透著發自內心的恭敬與熱切。
沈蘊將馬鞭隨手扔給身后的親衛,臉上帶著平易近人的笑容,虛抬了一下手:
“諸位將軍請起,不必多禮,都是自家兄弟,何須如此客套。”
說完,他便主動走向湯沐辰等人,與他們一一寒暄,詢問近況,拍打肩膀,言語間毫無侯爺的架子,反而像是久別重逢的袍澤兄弟。
湯沐辰等人受寵若驚,紛紛圍攏在沈蘊身邊,你一言我一語地回應著,個個臉上泛著紅光,神情激動。
能在眾目睽睽之下與如今圣眷正隆、權勢煊赫的濟世侯如此親近交談,對他們而言不僅是榮耀,更是一種明確的身份標識和靠山象征。
見寒暄得差不多了,氣氛也烘托到位,湯沐辰側身讓開道路,抱拳客氣道:
“侯爺一路辛苦,還請先入營,到中軍帳歇息敘話。”
沈蘊微微頷首,不再客氣,當先邁步,朝著戒備森嚴的京營大門內走去。
湯沐辰等將領落后半步,簇擁著他向內行去。
一邊走,沈蘊一邊隨口問道:
“湯將軍,今日入營,可曾見到徐提督大人?”
他口中的徐提督,正是京營提督徐項仁。
湯沐辰聞言,粗豪的臉上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鄙夷,隨即化為恭敬,微微皺眉,遲疑了一下,壓低聲音回道:
“回侯爺,徐提督他……已有好幾日未曾來營中點卯理事了。”
“下面的人傳言,說是提督大人府上近來有些‘家務事’要處理,脫不開身。”
這話其中的含義,不言自明。
沈蘊聽了,面上并無意外之色,只是眼中閃過一絲了然。
他對于京營高層近期的動向,自有其他渠道了解,徐項仁稱病或借故回避,本在他意料之中,這恰恰說明了對方的忌憚和心虛。
他腳步不停,繼續問,這次聲音更低沉了些,僅容身邊幾位核心將領聽到:
“營中近來可還太平?有沒有什么不識時務、不服管束的‘刺頭’?”
湯沐辰立刻明白了沈蘊的意思。
這是在問那些倚老賣老、仗著資歷或背后靠山,對他們這些憑借軍功新晉上來、又明顯屬于沈蘊派系的將領不服氣,甚至暗中使絆子的人。
精神一振,腰板挺得更直,聲音里帶上了幾分訴苦和請戰的意味:
“回侯爺,刺頭多著呢,不少掛著祖蔭、靠著關系爬上來的家伙,還有徐提督的一些老部下,明里暗里都看我們兄弟不順眼,覺得我們搶了他們的位置,分了他們的權。”
“操練敷衍,號令不從,陰陽怪氣的話也沒少說,末將等人早就憋著一肚子火,就等著侯爺您來,為我們這些真心為國效力的弟兄們撐腰做主了!”
此言一出,周圍幾位將領也紛紛點頭附和,臉上露出深有同感的神色。
顯然,京營內部新舊勢力之間的矛盾,已然相當尖銳,只待一個契機,便會爆發出來。
而沈蘊的到來,無疑給了湯沐辰等人最強大的底氣,他們目光灼灼地看著沈蘊,等待著他的指示,仿佛即將出鞘的利刃。
沈蘊聽聞湯沐辰的回復,眼中寒光微凝,腳步未停,語氣卻帶著一絲探究的冷意:
“哦?具體都有哪些人,不妨說幾個來聽聽,本侯也好心中有數。”
湯沐辰見沈蘊主動詢問,精神大振,知道這是要動真格的前兆,當即上前半步,低聲卻清晰地數落起來:
“回侯爺,這營中不服管束、倚老賣老的家伙著實不少,但其中最跳脫、最讓人惱火的,莫過于游擊將軍岳安坪這個老油條。”
“他仗著自己出身將門,在京營廝混了十幾年,資歷老,又和徐提督走得近,平日里不僅對末將等兄弟們的號令陽奉陰違,在操練、糧餉分配上處處刁難。”
“更可氣的是,他私下里經常聚攏一幫舊部,酒酣耳熱時便口出狂言,不僅詆毀末將等人是靠侯爺您的關系才爬上來,甚至……甚至對侯爺您也多有不敬之詞,說什么……”
說到這里,湯沐辰有些遲疑地看了一眼沈蘊的臉色。
“說什么?但講無妨。”沈蘊聲音平靜,卻透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湯沐辰心一橫,壓低聲音道:
“他說侯爺您不過是幸進之輩,靠著攀附貴妃娘娘和些許運氣才得以封侯,實則不懂兵事,來京營不過是鍍金撈權,遲早要鬧出笑話……”
聽到岳安坪這個名字,沈蘊腦海中瞬間浮現出去年準備隨軍出征時的情景。
當時他欲調動風羽衛力量介入前期偵查,正是這個岳安坪,在軍議上跳得最高,言辭激烈地指責他以幸臣身份干涉軍務、風羽衛鷹爪伸得太長,差點引發一場風波。
后來雖被壓制,但此人顯然是老舊勛貴在京營中的一個急先鋒,對自己敵意甚深。
舊怨未消,新辱又添。沈蘊原本就打算找個足夠分量的刺頭開刀,以雷霆手段立威,徹底打破京營暮氣沉沉的局面。
如今這岳安坪不僅過往作對,眼下還敢私下詆毀,簡直是送上門來的絕佳靶子。沈蘊心中殺伐之念已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眼神越發深邃銳利。
他停下腳步,側首看向湯沐辰,直接問道:
“湯將軍,可知那岳安坪,此刻是否在營中?”
湯沐辰一聽這問話,心中頓時了然,侯爺這是要拿岳安坪祭旗了。
臉上抑制不住地露出興奮之色,腰板挺得筆直,立刻回道:
“回侯爺,在,他肯定在,這老油頭,仗著徐提督不怎么來營里點卯,越發肆無忌憚。”
“這些日子,幾乎天天泡在自己那靠近馬廄的獨立營房里,不是召集他那幾個心腹哨官、把總吃酒賭錢,就是吹噓當年那點陳芝麻爛谷子的‘功勞’,擾得附近不得安寧。”
“這會子剛過晌午,正是他們通常聚飲胡鬧的時候,侯爺若此刻前去,十拿九穩能抓他個現行,人證物證俱在!”
沈蘊微微頷首。
如今他身負靖昌帝整頓京營的明確旨意,手握實權,既是都督府副都督,又兼著京營副將的差事,在京營范圍內,有權處置一切違律犯紀之事。
岳安坪的所作所為,無論是怠慢軍務、聚眾酗酒、還是軍營賭博,任何一條都觸犯軍法,足以嚴懲。
更何況,他還有詆毀上官這條更敏感的罪名。
拿這樣一個人開刀,既能彰顯自己整頓的決心和力度,又能狠狠打擊老舊勢力的氣焰,更能借此機會,將京營的規矩徹底立起來。
心意已決,沈蘊不再猶豫。
猛地提高聲音,清朗而威嚴的嗓音在肅靜的營區通道上傳開,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好,既然岳安坪如此目無法紀,懈怠軍務,甚敢詆毀上官,本侯今日便先拿他正一正這京營的風氣。”
“湯將軍,前頭帶路。本侯倒要看看,是誰給他的膽子!”
“是!末將遵命!”湯沐辰激動地抱拳領命,聲如洪鐘。
他身后的其他將領們也個個摩拳擦掌,面露振奮之色,他們早就受夠了岳安坪這些人的鳥氣,如今有沈蘊這位強勢侯爺撐腰,豈能不興奮?
湯沐辰立刻轉身,朝著營區西側馬廄方向大步走去,步伐虎虎生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