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凝固在高育良舉起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穩定,有力。
沒有一絲一毫的顫抖。
沙瑞金的話,停在半空。
他看著高育良,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劉星宇坐在對面,端著茶杯,眼皮都沒抬一下。
仿佛眼前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高育良放下了手。
他清了清嗓子。
“沙書記,星宇省長。”
他的稱呼,標準得無可挑剔。
“各位常委同志。”
“在開始我的檢討之前,我想先說幾句心里話。”
他的聲音很平靜。
平靜得不像一個即將認罪的人。
“這次全省政法系統的考試,對我個人的觸動,非常大。”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全場。
“我承認,在過去的工作中,我確實存在一些問題。”
來了。
幾個常委身體微微前傾,耳朵豎了起來。
高育良的目光,坦然地迎向眾人。
“比如,在一些干部的提拔任用問題上。”
“以祁同偉同志為例。”
他直接點出了這個最敏感的名字。
“當初推薦他擔任省公安廳廳長,我承認,我確實是出于對他個人能力的欣賞。”
“一個老師,對一個優秀學生的欣賞。”
“這其中,摻雜了個人感情,不夠嚴謹,也不夠客觀。”
“程序的嚴謹性,確實有所欠缺。”
這番話一出口。
會議室里幾個一直繃著神經的常委,肩膀明顯松弛了下來。
一個與高育良關系較近的常委,甚至幾不可查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原來只是說這個。
只是把祁同偉的事情攬在自已身上。
這是切割,是止損。
是認輸,但也是體面的認輸。
高育良的目光慢慢轉向了劉星宇。
眾人的心又提了起來。
要攻擊劉星宇了嗎?
高育良的語氣,出人意料地帶著一絲贊許。
“一開始,說實話,我個人是不理解的,甚至有些抵觸。”
“我覺得,水至清則無魚,抓工作,不能太死板。”
“但現在,通過這次考試,我深刻地認識到了。”
“我錯了。”
他干脆利落地承認。
“星宇同志是對的。”
“只有把程序和規則,放在一切工作的首位,才能從根本上杜絕人情關系,杜絕權力尋租,杜絕腐敗的滋生。”
這番話,說得極其懇切。
像一個經過深刻反思的老干部,最后的自我剖白。
就連沙瑞金緊皺的眉頭,都舒展了些許。
劉星宇依舊在慢條斯理地喝茶。
似乎對這突如其來的“贊美”,無動于衷。
高育良端起自已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水。
他放下茶杯。
白瓷杯底和紅木桌面,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
“啪。”
“但是。”
這一個字。
如同一道裂痕,瞬間撕碎了剛緩和的氣氛。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神經,再次緊繃起來。
“既然要講程序,講規則,那這個程序,就應該是對所有人都公平的。”
高育良的聲音,陡然冷了下來。
“對在座的每一個人,都必須一視同仁。”
“不能有例外。”
他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每一個常委的臉上一一掃過。
帶著一種審視的壓迫感。
最后。
他的目光,穿過長長的會議桌,定格在主位上沙瑞金的臉上。
“我認為。”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
“今天這個會議室里,存在的最大的程序問題。”
他頓了頓,給了所有人一個喘息的空隙。
一個讓人透不過氣的停頓。
“不是我高育良用人失察。”
“而是沙瑞金書記,您自已!”
一句話。
石破天驚!
一個坐在角落的常委,手里的筆,“啪嗒”一聲,從指間滑落。
掉在了厚厚的地毯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聲響。
會議室里,死一般的安靜。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著高育良。
像在看一個瘋子。
他竟然,在常委會上,當眾向省委一把手的合法性,發起了攻擊!
沙瑞金的臉色,瞬間漲紅,又轉為鐵青。
“高育良!”
他重重地拍案而起,站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注意你的言辭!這是省委常委會!”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到極點的怒火。
高育良完全無視了他的咆哮。
甚至,連一個眼神都欠奉。
他慢慢地,從自已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那套嶄新的中山裝,襯得他身形筆挺。
他整理了一下衣領。
然后,整個身體,轉向了會議桌的另一端。
轉向了那個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的省長。
劉星宇。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像被磁石吸引的鐵屑。
跟著高育良的動作,齊刷刷地,全部聚焦到了劉星宇的身上。
劉星宇終于放下了茶杯。
他抬起頭,迎上了高育良的目光。
四目相對。
沒有火花。
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高育良的目光,像兩把淬煉到極致的尖刀。
直直地刺了過去。
“劉星宇同志。”
他叫出了劉星宇的名字。
沒有加任何職務。
這是一種平等的,甚至是質問的姿態。
“你來到漢東之后,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程序大于一切,規矩大于一切。”
“你所做的一切,也都是在維護這個原則。”
“對此,我個人,表示欽佩。”
他先是戴上了一頂高帽。
隨即,話鋒變得無比銳利。
“那么,今天。”
“在這里。”
“當著漢東省委所有常委的面。”
“我想請教你一個問題。”
他每一個字,都說得極慢,極清晰。
聲音在可怕的會議室里,來回沖撞。
“按照《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
“按照我們黨內約定俗成的組織慣例。”
他停頓了一下,加重了語氣。
“那么,前任省委書記趙立春同志調離之后。”
“漢東省的省委書記一職……”
他的目光,死死地鎖住劉星宇。
問出了那句,足以顛覆整個漢東政局的話。
“是不是,應該由我,時任省委專職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的高育良,來接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