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不是,應該由我,時任省委專職副書記兼政法委書記的高育良,來接任?!”
這句話,像一顆炸雷。
在密閉的常委會會議室里,驟然炸響。
整個世界,都安靜了。
眾人神情一僵,動作頓止。
他們的目光銳利如刀,齊刷刷地切割在高育良的身上。
瘋了。
這個男人,徹底瘋了。
他竟然敢在省委最高級別的會議上,向一把手的任命合法性,發起沖鋒!
沙瑞金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漲紅,變成了豬肝色。
最后,化為一片恐怖的鐵青。
他的胸膛,如同一個被過度充氣的風箱,劇烈地起伏著。
“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沙瑞金狠狠一巴掌拍在了紅木會議桌上。
桌上的那個白瓷茶杯,被這股巨力震得高高跳起,在空中翻了個身,然后重重落下。
“啪嚓!”
茶杯,摔得粉碎。
滾燙的茶水和破碎的瓷片,四處飛濺。
一滴熱茶,濺到了旁邊一個常委的手背上,燙得他一個激靈。
“高育良!”
沙瑞金霍然起身,雙手撐桌,上身前探。
他的手指,隔著長長的會議桌,直直地指向高育良的臉。
因為極度的憤怒,他的聲音都在顫抖,完全失去了平日的沉穩。
“你這是什么態度!”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么!”
“這里是省委常委會!不是你撒潑打滾的地方!”
一聲高過一聲的咆哮,在會議室里回蕩。
“你這是在惡意攻擊組織!是在公然挑戰中央的權威!”
“你這是喪心病狂!是狗急跳墻!”
面對這幾乎要掀翻屋頂的雷霆之怒,高育良只是靜靜地站著。
他的臉上,沒有恐懼,沒有慌亂,甚至沒有一絲一毫的波瀾。
他只是那么站著,像一棵扎根在懸崖邊的孤松。
沙瑞金的怒火,仿佛砸在了一團棉花上,讓他更加憋悶,更加狂怒。
就在這時。
高育良動了。
他緩緩抬起手。
用兩根手指,輕輕地,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
一個極其細微的動作。
卻帶著一種無聲的,入骨的蔑視。
這個動作,像一勺滾油,澆進了沙瑞金已經熊熊燃燒的怒火里。
“你!”
沙瑞金氣得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只能用手指著他,身體因為憤怒而不斷抖動。
會議室里,徹底亂了。
一個與高育良派系較近的副省長,臉色煞白,額頭上的冷汗,一顆一顆地往下掉,很快就浸濕了衣領。
另一個主管宣傳的常委,悄悄從桌子底下摸出手機。
他想把這個驚天動地的消息發出去。
可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
屏幕密碼,輸了三次,都錯了。
手機,直接鎖死了。
恐慌,像瘟疫一樣在會議桌上蔓延。
就在這片混亂的頂點。
一陣不合時宜的,輕微的咳嗽聲響了起來。
“咳咳?!?/p>
是京州市委書記,李達康。
他的聲音不大,卻像有種魔力,瞬間讓所有人的目光都匯聚了過去。
李達康沒有去看暴怒的沙瑞金。
也沒有理會那個始作俑者高育良。
他的目光銳利逼人,穿過混亂的會場,直直落在那個從頭到尾一言不發的人身上。
省長,劉星宇。
李達康慢條斯理地端起自已的茶杯,輕輕吹了吹杯口的熱氣。
仿佛眼前這劍拔弩張的一切,都只是一場與他無關的戲劇。
然后,他開口了。
語氣不緊不慢,卻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朵里。
“省長一向最重規矩?!?/p>
話音剛落,沙瑞金噴火的目光驟然轉過,死死盯著劉星宇。
李達康視若無睹,繼續用他那獨特的語調說道。
“高育良同志提出的這個程序問題。”
“雖然方式不對,時機也不對,但畢竟是擺在了臺面上。”
他放下茶杯,環視了一圈那些惶惶不安的同僚。
“大家都在等一個說法。”
最后,他圖窮匕見,將那個燙手到足以炸掉整個漢東官場的山芋,精準地,穩穩地,拋了過去。
“您看,我們應該如何對待?”
一瞬間。
整個會議室的壓力,如同決堤的洪水,全部從沙瑞金和高育良身上,傾瀉到了劉星宇一個人的身上。
所有人,都在看他。
沙瑞金在看他。
那目光里,是盟友的命令,是上級的警告,是“你敢背叛我試試”的威脅。
高育良在看他。
那目光里,是困獸的絕望,是賭徒的瘋狂,是“拉你一起下地獄”的期待。
李達康在看他。
那目光里,是赤裸裸的政治投機,是“讓我看看你成色”的試探。
其他的常委,也都在看他。
現在,輪到劉星宇了。
他必須做出選擇。
是維護自已的政治盟友沙瑞金,將高育良的質問定性為“惡意攻擊”,然后用鐵腕強行壓下去?
還是維護他自已一手樹立起來,并賴以生存的“程序正義”的大旗,去直面這個足以動搖漢東政局根基的問題?
這是一個死局。
一個完美的,無解的死局。
會議室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壓得人連胸口都陣陣發痛。
沙瑞金在桌下緊攥拳頭,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他需要劉星宇的一個態度。
一個明確的,毫不猶豫的,支持他的態度。
時間,一秒,一秒地流逝。
墻上的掛鐘,那“滴答”作響的聲音,此刻聽起來,像是催命的鼓點。
就在沙瑞金幾乎要失去耐心,準備再次拍案而起的時候。
劉星宇,動了。
他沒有拿起面前的茶杯。
也沒有去看在場任何一個人的眼睛。
他只是平靜地,從自已的座位上,站了起來。
動作不快,但很穩。
他站直身體。
目光平視著前方墻壁上懸掛的那枚巨大的,莊嚴的黨徽。
仿佛那里,才是他唯一需要匯報的對象。
然后,他開口了。
聲音平穩得,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不帶一絲一毫的感情。
“高育良同志的問題……”
他頓了一下。
僅僅是這一個停頓,就讓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雖然是在錯誤的場合,以錯誤的方式提出?!?/p>
聽到這里,沙瑞金的臉色,稍微緩和了一絲。
他認為,這是劉星宇在找臺階下。
高育良的眼底,則掠過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劉星宇的聲音,沒有絲毫轉折,繼續響起。
“但,”
這一個字,極其尖銳,又把所有人的神經都狠狠扎了一下。
“問題本身,”
劉星宇的聲音,依舊平靜。
“符合程序探討的范疇?!?/p>
什么?!
沙瑞金剛剛緩和了一絲的臉色,瞬間再度鐵青!
他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
他聽到了什么?!
會議室里,響起一片清晰的抽氣聲。
李達康的臉上,露出了一個極淡的,饒有興味的表情。
劉星宇仿佛沒有看到這一切。
他看著前方的d徽,繼續用那種不帶任何個人感情的語調,說出了讓整個漢東官場都為之徹底顛覆的話。
“我建議。”
他一字一頓,像是在宣讀一份判決書。
“省委應該正式向中組部發函?!?/p>
最后一句。
石破天驚。
“請求對沙書記的任命流程,進行合規性解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