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沙瑞金的臉,從鐵青,轉為煞白,最后定格成一種混雜著憤怒與不敢置信的醬紫色。
他看著劉星宇。
像在看一個自已親手提拔起來,卻在最關鍵時刻反咬一口的瘋子。
他豁然轉頭,雙手重重撐在桌面上,整個上半身都探了過去。
那目光,幾乎要噴出火來。
“劉星宇!”
沙瑞金的聲音,是從牙縫里一個字一個字擠出來的,帶著金屬摩擦般的刺耳。
“你!”
“你這是什么意思!”
“不是讓你來拆我的臺!”
“你知不知道你這句話說出去,會造成什么后果?!”
“你這是是政治上的極度幼稚!”
一聲高過一聲的咆哮,在密閉的會議室里沖撞,震得人耳膜生疼。
高育良站在那里。
他終于笑了。
那是一種壓抑了太久之后,終于得到釋放的,帶著一絲病態(tài)快意的笑容。
他甚至還帶著幾分憐憫,掃了一眼暴跳如雷的沙瑞金。
贏了。
劉星宇這個蠢貨,為了他那個可笑的“程序”,真的背叛了自已的政治盟友。
沙瑞金完了。
他自已,也找到了最后一線生機。
李達康靠在椅背上,雙手抱胸。
他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一幕,像在欣賞一出百年難遇的精彩大戲。
其他的常委,則完全是另一番光景。
一個年紀較大的副省長,手在桌下發(fā)著抖,悄悄從口袋里摸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倒了兩顆在手心。
另一個主管宣傳的常委,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的冷汗,已經(jīng)浸濕了鬢角。
然而。
風暴中心的劉星宇動了。
他沒有理會沙瑞金那幾乎要吃人的目光。
也沒有去看在場任何一個人的反應。
甚至,連一個多余的眼神都欠奉。
他只是緩緩地,轉過身。
面向那個自以為得計,臉上還掛著殘余笑意的高育良。
全場的焦點,瞬間從暴怒的沙瑞金身上,轉移到了高育良身上。
高育良臉上的那一絲得意,僵住了。
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毫無征兆地爬上心頭,像一條陰森的毒蛇。
“高育良同志。”
劉星宇的聲音很平,平得像一條直線,聽不出任何情緒。
“你剛才,提了一個很好的問題。”
“一個關于程序的問題。”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在會議室里環(huán)視一圈。
“既然要談程序。”
“那我們,就把程序,談得更徹底一點。”
高育良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攥住了。
劉星宇繼續(xù)用那種公式化的語調開口。
“育良同志。”
“你作為漢東大學的法學教授,著名的法學家。”
“對我們黨內的《干部選拔任用工作條例》,研究得想必比在座的任何人都深刻吧?”
一個無法拒絕的高帽,直接扣了上來。
高育良喉結滾動了一下,只能硬著頭皮接下。
“不敢說深刻,只是有些研究。”
“好。”劉星宇點點頭。
“那我請教一下。”
“條例中,關于地方主要領導干部的選拔,是不是強調了‘德才兼?zhèn)洹⒁缘聻橄取汀⒅貙嵖儭⑷罕姽J’?”
這是一個原則性的問題,根本無法反駁。
高育良皺起眉頭:“當然。”
劉星宇又問:“那么,在出現(xiàn)職位空缺,特別是省委書記這樣的關鍵崗位空缺時,中央在考慮繼任人選時,除了看資歷,是不是更要看當時誰最能穩(wěn)定大局,誰最能推動工作?”
“是……”高育良感覺自已正在一步步踏入對方的節(jié)奏。
“很好。”
劉星宇的語速,不緊不慢。
“那么,我們再來談談順位的問題。”
“你剛才說,省委專職副書記,是重要的繼任人選。這一點,我同意。”
他先是肯定了高育良的說法。
會議室里,幾個與高育良相熟的常委,剛剛松了一口氣。
劉星宇語調突變。
“但。”
“你似乎忽略了另一個同樣重要的,甚至在特定情況下,更為重要的職位。”
高育良目光一凝。
“那就是,省人民政府的省長。”
“按照權責劃分,省委書記主抓全省的黨務、人事和宏觀方向。”
“而省長,則是全省行政工作的總負責人,直接管理著經(jīng)濟、民生等所有具體事務的運轉。”
劉星宇的聲音,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開始一刀一刀,解剖高育良的邏輯。
“育良同志,你認為,在維持漢東這臺巨大機器正常運轉的層面上,省長這個角色,重不重要?”
這個問題,更是個陷阱。
高育良的臉色已經(jīng)有些難看,但只能回答。
“重要。”
“非常好。”
劉星宇等的就是這句話。
“那么,在趙立春同志調離漢東,赴京任職的那個關鍵時間節(jié)點上。”
劉星宇的目光,像兩道激光,直直地射在高育良的臉上。
“我個人,已經(jīng)是漢東省人民政府省長。”
轟!
高育良的腦子里,像是被投入了一顆核彈。
他一直把劉星宇當成一個外來者,一個闖入者,一個即將退休的過渡品。
卻忘了。
在趙立春調離的那個時間節(jié)點上,劉星宇,已經(jīng)身在局中!并且手握漢東的行政大權!
“所以,高育良同志。”
劉星宇的聲音陡然轉冷,帶著一種無可辯駁的決斷。
“如果,我們真的要嚴格按照你所說的,那個約定俗成的‘順位繼承’程序來討論。”
他每一個字,都像一顆燒紅的鋼釘,狠狠地砸進高育良的棺材板。
“那么,前任省委書記調離之后。”
“漢東省的第一順位繼承者……”
劉星宇停了下來。
他看著高育良那張血色盡失,瞬間蒼老了十歲的臉。
一字一頓,給出了那份讓整個會議室都停止呼吸的最終判決。
“應該是我。”
“而不是你。”
會議室里。
沙瑞金那撐著桌子的手,僵在半空,臉上的憤怒,變成了錯愕,最后化為一片茫然。
高育良那身筆挺的中山裝,再也撐不住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所有的冷靜,所有的偽裝,所有的算計。
在這一刻,被劉星宇用他自已遞過去的刀,捅得千瘡百孔,支離破碎。
“你!”
高育良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野獸受傷般的嘶吼。
他的臉,因為極度的憤怒和屈辱,扭曲變形,再也不復之前的學者風范。
“你……你這是偷換概念!”
“你一個……”
他指著劉星宇,手指因為用力而劇烈地發(fā)抖。
“你一個還有不到一年就要退休的人!”
“也要來爭這個位置?!”
“你這是在攪亂漢東!你這是在為了你自已的私欲,破壞規(guī)則!”
他破防了。
徹底地,歇斯底里地破防了。
他把最后的賭注,壓在了一次毫無邏輯的人身攻擊上。
然而。
劉星宇只是平靜地看著他。
仿佛在看一個在地上打滾哭鬧,要不到糖吃的孩子。
他緩緩開口。
聲音不大。
卻像一道驚雷,清晰地劈進會議室每一個人的心里。
“可是。”
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金絲邊眼鏡。
“我還沒退休。”
劉星宇看著那個徹底崩潰的男人,說出了讓整個漢東官場都為之顛覆的最后一句話。
“既然沒有退休。”
“那就符合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