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敢抓我的人!”
這一嗓子,把派出所大廳里的空氣都喊凝固了。
鐘小艾站在大廳中央。
她身上的白色西裝有些皺,頭發也沒了往日的精致,幾縷亂發貼在額頭上。
但她的氣勢很足。
那種氣勢,是長期被人捧著、慣著養出來的。
所長王建軍剛從訊問室跑出來,迎面就撞上了這尊煞神。
“鐘……鐘書記……”
王建軍想賠笑臉,但臉上的肌肉僵硬,擠出來的表情比哭還難看。
“別叫我書記!”
鐘小艾根本沒看他。
她踩著八公分的高跟鞋,噠噠噠地直接往里沖。
“侯亮平呢?”
“讓他出來!”
“你們這群人膽子肥了,連我也敢動?”
王建軍伸手想攔。
“鐘書記,正在辦手續,您不能……”
“滾開!”
鐘小艾猛地一揮手。
她的指甲很長,直接劃過了王建軍的手背,留下一道紅印。
王建軍吃痛,手縮了一下。
就這一秒的空檔。
鐘小艾已經沖到了訊問室門口。
門開著。
她一眼就看見了坐在鐵椅子上的侯亮平。
還有他手腕上那副刺眼的銀手鐲。
那一刻。
鐘小艾感覺自已的臉被人狠狠扇了一巴掌。
這是她的丈夫。
是鐘家的女婿。
在漢東,哪怕是沙瑞金,也要給幾分薄面。
現在竟然像個罪犯一樣被鎖在這里?
“把手銬給我打開!”
鐘小艾指著站在侯亮平身邊的陸亦可,尖叫起來。
陸亦可站在原地,動都沒動。
她手里還拿著那份《行政拘留決定書》。
“鐘小艾同志。”
陸亦可的聲音很平。
“這里是派出所,不是你家客廳。”
“請你出去。”
“你讓我出去?”
鐘小艾像是聽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話。
她幾步沖進屋里,一把抓住陸亦可的胳膊,想把她推開。
“陸亦可,你別拿著雞毛當令箭!”
“你信不信,我現在一個電話,就能扒了你這身皮!”
陸亦可沒躲。
她只是冷冷地看著鐘小艾。
“你動我一下試試。”
“襲警,妨礙公務,罪加一等。”
“你敢威脅我?”
鐘小艾氣笑了。
她松開陸亦可,從包里掏出那個黑色的衛星電話。
“好。”
“都跟我講法律是吧?”
“都跟我講程序是吧?”
她舉著電話,手指用力地戳著按鍵。
“我現在就給爸爸打電話!”
“我倒要看看,誰給劉星宇這么大的膽子,搞政治迫害!”
她在“政治迫害”這四個字上,咬得特別重。
訊問室外。
幾個年輕的民警聽到這話,臉都白了。
這帽子扣得太大了。
誰也接不住。
王建軍急得滿頭大汗,想上去勸,又不敢。
就在這時。
陸亦可突然轉過身。
她對著門外那兩個拿著攝像機的督察,招了招手。
“都拍下來了嗎?”
督察點頭。
“全程錄像,一秒沒漏。”
陸亦可又指了指大廳。
這時候,大廳里辦事的群眾已經圍了一圈。
十幾部手機,舉得高高的,黑洞洞的攝像頭全對著這邊。
有的還在開直播。
“老鐵們快看,這就是大官的威風啊!”
“沖進派出所搶人,太牛了!”
陸亦可看著鐘小艾。
“鐘書記,打吧。”
“當著全國網友的面打。”
“讓大家都聽聽,您父親是誰,您這電話是打給哪位領導的。”
鐘小艾拿著電話的手,僵在半空。
她看著那些手機鏡頭。
那些閃光燈像是無數只眼睛,死死盯著她。
她不怕官場斗爭。
但她怕這個。
一旦傳到網上,輿情發酵,就算她爸也保不住她。
“你算計我?”
鐘小艾把電話狠狠摔進包里。
“卑鄙!”
既然不能打電話,那就直接搶人。
她轉身就要去拉侯亮平。
“亮平,跟我走!”
“我看誰敢攔!”
侯亮平坐在椅子上,頭低得快埋進褲襠里。
太丟人了。
他寧愿現在就被關進拘留所,也不想在這里被當猴耍。
“小艾,你別鬧了……”
“閉嘴!”
鐘小艾吼了他一句。
她伸手去拽侯亮平胳膊上的手銬。
“我是來救你的!你給我站起來!”
“嘩啦!”
一排深藍色的身影,擋在了她和侯亮平中間。
是派出所的民警。
在陸亦可的眼神示意下,他們雖然不敢動手,但把自已當成了人墻。
“請配合工作!”
帶頭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老民警,頭發花白。
他是所里的老黃,還有半年就退休了。
老黃張開雙臂,攔住鐘小艾。
“同志,程序沒走完,人不能帶走。”
“滾開!”
鐘小艾現在已經紅了眼。
她哪里管什么老民警小民警。
她用力一推。
老黃年紀大了,加上沒想到她真敢動手,腳下一個踉蹌。
“啪!”
一聲脆響。
老黃頭上的警帽,被鐘小艾一巴掌打飛了。
警帽在空中翻了幾圈。
落在地上。
滾到了大廳滿是腳印的瓷磚上。
那枚銀色的警徽,沾上了灰塵,顯得格外刺眼。
整個派出所,死一般的寂靜。
連那些舉著手機拍攝的群眾,都愣住了。
襲警。
還是打飛了警帽。
這是把警察的尊嚴,踩在腳底下摩擦。
老黃扶著墻站穩,看著地上的帽子,嘴唇哆嗦著,眼圈紅了。
他干了一輩子警察。
臨退休了,被人這么羞辱。
鐘小艾也愣了一下。
她看著自已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帽子。
但很快,她那股傲慢勁又上來了。
“看什么看!”
她對著周圍的人群吼道。
“是他自已沒站穩!”
“再拍!再拍把你們手機都摔了!”
她轉過頭,指著王建軍。
“王建軍,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讓這群廢物給我讓開!”
“不然明天我就讓你脫了這身皮滾蛋!”
王建軍握緊了拳頭。
他看著那個老同事落在地上的帽子。
又看了看囂張跋扈的鐘小艾。
泥人也有三分土性。
“我不讓。”
王建軍咬著牙,從牙縫里擠出這三個字。
“你……”
鐘小艾剛要發作。
門口突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讓開!”
“別拍了!”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路。
一輛掛著京州市委牌照的奧迪A6,直接開進了派出所的大院。
車還沒停穩,車門就開了。
王建軍眼睛一亮。
那是李達康的車!
鐘小艾也看見了。
她臉上的表情瞬間變了。
從剛才的潑婦,瞬間變成了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她理了理頭發,快步迎向門口。
在她看來,李達康是趙立春的舊部,是懂“規矩”的人。
而且,李達康一直想進步,肯定不敢得罪她家老頭子。
李達康穿著那件標志性的深色夾克,沉著臉走了進來。
身后跟著秘書和幾個市委工作人員。
“達康書記!”
鐘小艾搶先開口。
她指著里面的陸亦可和那群民警。
“你來得正好!”
“你看看!你看看這像什么樣子!”
“這就是你們京州的執法環境嗎?”
“他們非法扣押省管干部,還對我動手!”
“你要給我主持公道!”
李達康停下腳步。
他那雙單眼皮的眼睛,掃視了一圈大廳。
看到了舉著手機的群眾。
看到了手銬加身的侯亮平。
看到了陸亦可。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鐘小艾腳邊不遠處。
那里,孤零零地躺著一頂警帽。
鐘小艾還在喋喋不休。
“達康書記,我要向省委投訴……”
李達康沒理她。
他像是沒看見鐘小艾這個人一樣。
直接從她身邊走了過去。
哪怕鐘小艾伸出手想跟他握手,他也沒有絲毫停留。
鐘小艾的手懸在半空,尷尬得要命。
李達康走到大廳中央。
他彎下腰。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
伸出那雙簽批過幾百億項目文件的手。
撿起了那頂滿是灰塵的警帽。
他拍了拍帽子上的灰。
動作很輕,很仔細。
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寶。
然后。
他走到那個眼圈通紅的老民警老黃面前。
雙手拿著帽子,鄭重地給老黃戴上。
又幫老黃正了正帽檐。
“受委屈了。”
李達康拍了拍老黃的肩膀。
做完這一切。
他才緩緩轉過身。
那張總是嚴肅的臉上,此刻陰沉得像暴風雨前的天空。
他看著鐘小艾。
眼神里沒有一絲一毫的客氣。
“鐘小艾。”
李達康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大廳里,像炸雷一樣。
“這里是京州。”
“你要耍威風,回你的北京大院去耍。”
“在這兒,不管你爸是誰。”
李達康指了指那個老黃頭頂的國徽。
“你也配動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