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配動它?”
鐘小艾的身體僵住了。
李達康沒有再看她。
他轉身,朝旁邊一間掛著“會議室”牌子的房間走去。
走了兩步,他停下,頭也沒回。
“有些東西,不適合在外面談。”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命令式的分量。
鐘小艾的臉一陣紅一陣白。
大廳里,十幾部手機的攝像頭還對著她。
她知道,自已已經沒有選擇了。
她咬著牙,跟了上去。
“砰!”
會議室的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所有的視線。
李達康走到會議桌的主位,拉開椅子,坐下。
他沒有請鐘小艾坐。
鐘小艾就那么站在房間中央,像一尊即將被審判的雕像。
李達康從隨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個最普通不過的牛皮紙檔案袋。
沒有封條,沒有密級。
“啪。”
他把檔案袋扔在桌子中央。
那聲音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響亮。
鐘小艾的身體顫了一下。
李達康用下巴點了點那個檔案袋。
“劉省長讓我轉交給你。”
聽到“劉星宇”三個字,鐘小艾的火氣又冒了上來。
她幾步上前,一把抓起檔案袋,粗暴地扯開。
一疊厚厚的紙,從里面滑了出來,散在桌面上。
不是文件。
是發票。
五顏六色,大小不一。
有餐廳的,有酒店的,有商場的,甚至還有幾張景點的門票。
鐘小艾愣住了。
這是什么意思?
用這些破爛來羞辱她?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張。
“金海灣大酒店餐飲發票”。
金額:捌仟貳佰元整。
在報銷人那一欄,她看到了一個無比熟悉的簽名。
龍飛鳳舞,力透紙背。
侯亮平。
而在發票的背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小字。
“招待京都來的同學。”
這張發票的日期,是去年侯亮平兒子的生日。
那天,他們一家三口,就在金海灣辦的家宴。
鐘小艾的呼吸,停了一秒。
她不信邪,又拿起一張。
“京州國際機場-三亞往返機票行程單”。
兩張。
一張是她的名字,鐘小艾。
一張是她兒子的名字。
報銷事由:赴三亞考察學習。
可那段時間,明明是她帶著兒子去海邊度假!
她瘋了一樣,一張一張地翻。
一張從奢侈品店開出的發票,商品名:女士皮包,報銷用途:慰問勞模家屬。
可那個包,現在就躺在她車子的后座上!
一張張,一筆筆。
全是他們家的私人開銷。
小到幾百塊的請客吃飯,大到幾萬塊的家庭旅行。
每一張的背后,都蓋著一個鮮紅的印章。
“京州市人民檢察院財務專用章”。
每一張的簽名欄,都是同一個名字。
侯亮平。
鐘小艾的手,開始抖。
這些東西,金額都不算巨大。
任何一張單獨拿出來,都可以用“工作需要”來解釋。
但現在,兩百多張堆在一起。
就像兩百多張撕爛的臉皮,拼湊出了一個貪婪又虛偽的小丑。
這就是漢東的反貪英雄?
這就是她鐘家的女婿?
“叮。”
李達康把打火機放在桌上。
他點了一支煙,卻不吸。
只是看著那縷青煙,裊裊升起。
“劉省長這個人,你也知道。”
李達康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說天氣。
“他最講程序,最守規矩。”
他用夾著煙的手,點了點桌上那堆發票。
“他說,侯亮平同志能把這么多不合規矩的發票,都走成合規的程序。”
“這種本事,這種‘規矩’……”
李達康頓了頓,把煙灰彈在煙灰缸里。
“中紀委的同志們,應該會很感興趣。”
“轟!”
鐘小艾的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
她踉蹌著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墻壁上。
她不怕沙瑞金。
她不怕劉星宇。
因為她背后站著她父親,那是漢東的天輕易捅不破的。
可她怕這東西。
怕“中紀委”這三個字。
一旦這些發票被送到北京,那就不是漢東省內的神仙打架了。
那是把整個鐘家的臉,都按在地上摩擦!
侯亮平的政治生命,會瞬間歸零。
而她,鐘小艾,也會成為整個圈子里的笑話。
一個連自已丈夫都管不住的蠢女人。
她父親一輩子的清名,都會被這些幾十塊、幾百塊的發票,玷污得干干凈凈。
“他……他想怎么樣?”
鐘小艾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磨過。
再也沒有了剛才的囂張和尖利。
李達康看著她。
慢慢地,豎起了兩根手指。
“第一。”
“二十四小時的行政拘留,一分鐘都不能少。”
“程序,必須走完。”
鐘小艾的嘴唇,被她自已咬出了血。
李達康豎起了第二根手指。
“第二。”
“出去之后,向剛才那位老警察同志,鞠躬道歉。”
“警察的尊嚴,不能被踐踏。”
道歉?
讓她,給一個快退休的老警察鞠躬?
這比殺了她還難受!
“你……”
鐘小艾剛想說什么。
李達康把煙頭,狠狠地按死在煙灰缸里。
“你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或者,我現在就打電話,讓省紀委的同志,來接手這些‘物證’。”
會議室里,陷入了死一樣的沉默。
一分鐘后。
鐘小艾猛地轉身,一把拉開了會議室的門。
她沒有看李達康,也沒有看門外任何一個人。
她低著頭,像一只斗敗的公雞,用這輩子最快的速度,沖出了派出所的大門。
“轟!”
引擎的咆哮聲,像一聲不甘的哀嚎。
那輛白色的轎車,倉皇地逃離了所有人的視線。李達康走出會議室。
他看了一眼那個還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的老民警老黃。
李達康對他點了點頭。
沒有說話。
但那個點頭,比一萬句安慰都有用。
老黃的腰桿,瞬間挺直了。
李達康又看向陸亦可。
“按程序辦。”
他只說了這四個字,便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派出所。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一眼訊問室的方向。
仿佛里面關著的,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小角色。
……
訊問室里。
侯亮平坐在那把冰冷的鐵椅子上。
門開著。
外面的聲音,他聽得一清二楚。
他聽見妻子的咆哮,聽見她的威脅,聽見她搬出那個他一直引以為傲的姓氏。
那一刻,他心里升起了一絲希望。
他以為,門會再次被踹開,妻子會像個女王一樣走進來,撕掉那份可笑的拘留決定書,然后帶著他揚長而去。
但他沒有等到。
他只等到了李達康的到來。
等到了會議室里那一聲關門的悶響。
然后,是死一樣的寂靜。
最后,他聽見了那聲倉皇逃離的汽車引擎聲。
她走了。
把他一個人,丟在了這里。
最后一絲希望,像被掐滅的煙頭,徹底熄滅了。
“嘩啦。”
手腕上的手銬,此刻感覺有千斤重。
陸亦可走了進來。
她身后跟著兩名民警。
“侯亮平同志。”
她的聲音,還是那樣,沒有任何起伏。
“走吧。”
侯亮平沒有反抗。
也沒有再叫囂。
他只是緩緩地站了起來,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骨頭的木偶。
民警上前,解開了他拷在椅子上的手銬,然后反剪他的雙手,重新拷上。
他被帶出了訊問室。
經過大廳時,那些圍觀的群眾還沒散去。
手機的鏡頭,像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貪婪地記錄著他此刻的狼狽。
他低著頭,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他被帶進一間小屋子。
“把腰帶、鞋帶解下來。”
一個年輕的民警,遞給他一個塑料筐。
侯亮平的手在抖。
他解下了那條象征著身份和地位的名牌皮帶。
抽出了那雙擦得锃亮的皮鞋里的鞋帶。
“還有這個。”
民警指了指他手腕上的名表。
侯亮平閉上了眼睛。
他摘下手表,放進筐里。
“去那邊。”
民警又指了指旁邊衛生間的門。
門上貼著一張紙。
“尿檢室”。
侯亮平的身體,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他猛地睜開眼,死死地盯著那個年輕民警。
民警被他看得有些發毛,但還是把一個透明的塑料小杯,遞到了他面前。
“規定。”
民警只說了兩個字。
侯亮平僵持了幾秒鐘。
最終,他還是接過了那個杯子。
他走進那間狹小的衛生間。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自已的尊嚴上。
……
“哐當!”
一聲巨響。
拘留室的鐵門,在他身后重重關上。
一股混雜著汗臭、酒精和廉價方便面調料包的酸腐氣味,撲面而來。
侯亮平的胃里一陣翻江倒海。
他下意識地后退一步,后背撞在了冰冷的鐵門上。
房間不大。
十幾平米的水泥地,靠墻擺著一排通鋪。
上面橫七豎八地躺著、坐著五六個人。
一個醉醺醺的漢子,正抱著鋪蓋卷打著震天響的呼嚕。
一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小青年,蹲在角落里,正用指甲清理著什么東西。
還有一個滿身紋身的壯漢,靠在墻上,正用一種審視貨物的目光,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
“新來的?”
紋身壯漢開口了,聲音沙啞。
侯亮平沒有理他。
他只是站在門邊,盡可能地離那張骯臟的通鋪遠一點。
“喲,還挺橫。”
紋身壯漢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
他從通鋪上站起來,晃晃悠悠地朝侯亮平走過來。
“懂不懂規矩?”
壯漢走到侯亮平面前,比他高了半個頭。
一股濃重的口臭,直接噴在他的臉上。
侯亮平的拳頭,瞬間握緊。
他想起了自已在反貪局審訊那些貪官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居高臨下。
可現在,角色互換了。
“說話啊!”
壯漢伸出手,推了一把侯亮平的肩膀。
侯亮平被推得一個踉蹌,撞在鐵門上,發出“砰”的一聲。
他抬起頭。
那雙曾經充滿了正義和銳氣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壓抑到極致的瘋狂。
他死死地盯著那個壯漢。
一字一句。
“別碰我。”
那聲音,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帶著一股讓人不寒而栗的陰冷。
紋身壯漢被他這個樣子鎮住了。
他愣了一下,竟然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就在這時。
“都他媽給我老實點!”
門外傳來一聲怒吼。
看守的獄警用警棍,狠狠地敲了敲鐵門。
“再鬧事,全他媽給我關禁閉!”
紋身壯漢縮了縮脖子,悻悻地退了回去。
拘留室里,再次恢復了平靜。
只剩下那個醉漢震天的呼嚕聲。
侯亮平靠著冰冷的鐵門,緩緩地滑坐到地上。
他把臉埋在雙膝之間。
黑暗中。
他想起了劉星宇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
想起了李達康撿起警帽時那冰冷的姿態。
想起了陸亦可拿出《紀律處分條例》時那公事公辦的語氣。
最后。
他想起了妻子那輛倉皇逃離的汽車。
一幕一幕。
像一把把淬了毒的刀子,在他心里反復切割。
這一夜。
侯亮平徹夜未眠。
……
第二天清晨。
“哐當!”
鐵門再次被打開。
刺眼的陽光,從門外照了進來。
“侯亮平,出來!”
侯亮平緩緩地抬起頭。
他的眼睛里布滿了血絲,嘴唇干裂,胡子拉碴。
整個人,像是一夜之間老了十歲。
他站起身,走出了那間讓他永生難忘的拘留室。
辦完手續,領回自已的物品。
他站在派出所的大門口。
初升的太陽,照在他身上,卻沒有帶來一絲溫暖。
他抬起頭,瞇著眼,看著遠處那棟高聳的省政府大樓。
他臉上,已經沒有了昨天的憤怒和屈辱。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扭曲的、近乎平靜的瘋狂。
一種,想要把所有人都拉下水,同歸于盡的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