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雙斷成兩截的竹筷,被鐘小艾隨手扔進了油膩的殘食桶里。
“啪嗒”一聲,在安靜的食堂角落顯得格外刺耳。
她沒有看周圍那些指指點點的人,站起身,動作優雅地整理了一下灰色的裙擺。餐盤里那份爛糊的白菜和發硬的豆腐,她一口都沒再動。
回到筒子樓,她擰開生了銹的水龍頭。冷水激在臉上,帶走了一層細密的汗珠。她抬頭看著鏡子里的自已,指尖撫過眼角的細紋。
她從衣柜深處拿出一枚鑲嵌著南洋珍珠的胸針,別在了香奈兒套裝的袖口處。那里有一處細微磨損,是前幾天搬家時蹭到的。珍珠的光澤壓住了布料的陳舊,她對著鏡子,把凌亂的長發一絲不茍地盤在腦后。
推開門,樓道里的煤煙味依然嗆人。
“喲,鐘主任這是要去哪兒剪彩啊?”鄰居王大媽端著尿盆,陰陽怪氣地打量著她的套裝。
鐘小艾沒有像往常那樣避讓,她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王大媽。那種上位者特有的審視感,讓王大媽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把尿盆往身后藏了藏。
鐘小艾一言未發,踩著高跟鞋,在水泥階梯上敲出清脆的節奏。
半小時后,京州市委大樓。
黑色的紅旗轎車已經不在了,她是打車過來的。
出租車停在大門口,保安隊長正靠在崗亭邊抽煙。他一眼就看到了從車上下來的那個女人。
煙頭掉在地上,保安隊長立刻站直了身體,原本松垮的制服立刻緊繃。他一路小跑過來,右手平舉,敬了一個標準的禮。
“鐘書記!您回來了!”
他的聲音很大,胸口劇烈起伏,像是剛逃過一劫。
鐘小艾微微頷首,步履平穩地穿過自動感應門。大廳里的辦事員們紛紛停下腳步,原本喧鬧的空間迅速降溫。
“通知所有常委,十分鐘后,小會議室開會。”
她走進電梯,對著身后的秘書吩咐道。秘書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位消失了數日的“一把手”重新接管了戰場,趕緊拿出手機開始撥號。
市委小會議室,紅木桌上的名牌依然整齊。
鐘小艾坐在主位上,面前放著一份厚厚的藍色文件夾。
常委們陸續進場。有人皺眉,有人四處張望,更多的人低著頭,眼神在兩個空座位間游移。
鐘小艾沒有廢話:“開始吧。”
她打開文件夾,第一頁就是一張血紅色的折線圖。
“這是過去七十二小時內,京州市房地產業的各項數據。”鐘小艾的聲音在會議室里回蕩,不帶任何個人情緒,“全市在建樓盤一百一十二個,其中停工九十八個。各大銀行接到的房貸斷供申請,比上周增長了百分之四百。”
她翻開第二頁,照片上是密密麻麻的人群。
“翰林一品等重點地塊,出現了大規模的業主聚集。昨天下午,有三名建筑工人因為拿不到工資,爬上了國貿大廈的塔吊。”
鐘小艾抬起頭,掃視在座的每一個人。
“省里出臺教育新政,出發點是好的,程序也是合法的。”她的話鋒極其精準,“但作為京州市委,我們必須面對一個現實:京州的財政支柱正在崩塌,社會穩定面臨前所未有的挑戰。”
宣傳部長試圖插話:“鐘書記,劉省長那邊……”
“劉省長負責全省的大局,而我,負責京州的八百萬百姓。”鐘小艾直接打斷了他,語氣堅決,“如果京州亂了,誰來負這個責?你,還是我?”
會議室里沒人說話。
“所以我提議,由市財政出資,聯合幾家國有控股銀行,成立‘京州市房地產市場穩定基金’。”
鐘小艾將一份打印好的議案推到桌子中央。
“核心內容只有一條:以市場評估價的八折,定向收購全市范圍內因資金鏈斷裂而停工的爛尾樓盤,轉化為保障性租賃住房。”
此言一出,底下的常委們呼吸都粗重了幾分。
八折,這意味著那些原本已經變成廢紙的資產,立刻有了變現的可能。
這意味著那些原本已經變成廢紙的資產,瞬間有了變現的可能。更重要的是,那些被套牢的開發商,其中不少人與在座各位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將得到一次完美的“金蟬脫殼”機會。
“鐘書記,這筆錢……數量龐大,市財政恐怕……”
鐘小艾翻開最后一頁:“錢,由市政府出。”,“根據《地方政府組織法》和《京州市重大行政決策程序規定》,市政府有義務在緊急狀態下,撥付專項資金用于維護社會穩定。這份動議,完全符合法律程序。”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變得幽深。
“劉省長不是最講程序嗎?那我們就按程序辦。”
她把自已的手高高舉起。
“現在,舉手表決。”
她看著對面的副書記。那位曾經在劉星宇面前唯唯諾諾的干部,此刻看著那份“八折收購”的條款,他表弟的工地已經停工半個月了。
他的手,顫抖著舉了起來。
接著是第二個,第三個。
全票通過。
“散會。”
鐘小艾合上文件夾,站起身。
她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從這里望出去,可以看到幾公里外那座威嚴的省政府大樓。
劉星宇,你用“程序”砸了他們的飯碗。
那我就用同樣的“程序”,把這碗飯再盛回來。
而且,這買單的人,必須是你。
她拿起手機,給鐘健發了一條短信:【把手里的爛尾樓盤點清楚,今晚報給我。】
發完,她將手機扔在桌上,看著遠處陰沉的天空。
反擊的第一槍,已經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