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
長條形的紅木會議桌前,氣氛凝滯。
“政府替農(nóng)民工討薪,這簡直是天方夜譚!”副省長梁青松將一張剛印出來的《漢東日報》拍在桌面上,茶杯蓋被震得跳了一下,濺出幾滴茶水。
報紙頭版頭條,正是劉星宇在雨中站在車頂?shù)漠嬅妗?/p>
“劉省長,你昨天在現(xiàn)場的承諾,痛快是痛快了。可你想過后果沒有?”梁青松敲著桌子,環(huán)視了一圈在座的其他常委,“景湖集團的窟窿是八千七百萬!如果省政府兜底,這筆錢從哪里出?財政廳去年的預算早就做死了。更何況,這破壞了基本的市場規(guī)則。以后哪家企業(yè)發(fā)不出工資,工人都爬塔吊,政府是不是都要挨個發(fā)錢?”
會議室里只有空調(diào)運轉的細微嗡嗡聲。幾個副省長低頭看著面前的筆記本,手里的筆無意識地劃弄著。
劉星宇坐在主位。他沒有看梁青松,手指在桌面上點了兩下。
他的視網(wǎng)膜上,藍色的系統(tǒng)界面正在閃爍。
【目標:梁青松(副省長)】
【廉政分值:41(高危)】
【違規(guī)行為掃描:借“扶貧攻堅”名義,違規(guī)挪用三筆專項扶貧資金,共計四千二百萬,用于填補其親屬參股的“綠島生態(tài)園”項目虧空。賬目涉嫌偽造。】
劉星宇抬起眼。
“規(guī)則?”劉星宇開口,“梁副省長跟我談規(guī)則。”
他靠在椅背上,“《預算法》第五十一條規(guī)定,各級政府預算應當設立預備費,用于當年預算執(zhí)行中的自然災害等突發(fā)事件處理增加的支出及其他難以預見的開支。《突發(fā)事件應對法》第四十九條,自然災害、事故災難或者公共衛(wèi)生事件發(fā)生后,履行統(tǒng)一領導職責的人民政府可以采取應急處置措施,包括調(diào)用物資、資金。”
劉星宇停頓了一下,“幾十號人站在百米高的塔吊上,隨時可能掉下來,這算不算突發(fā)事件?能不能動用省級預備金?”
梁青松啞口無言。他張了張嘴,“就算是突發(fā)事件,預備金也不是這么用的!這是個無底洞!財政廳那邊……”
“財政廳的錢怎么用,不用梁副省長操心。”劉星宇打斷他,身子微微前傾,“我倒是比較關心,你分管的扶貧款去哪了。”
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停止了流動。
“上個月二十號、本月三號、本月十號。”劉星宇報出三個日期,“三筆撥給平昌縣的專項扶貧款,總計四千二百萬。這筆錢,為什么沒有進平昌縣財政局的賬戶,而是轉了幾手,最后進了‘綠島生態(tài)園’的項目戶頭?”
梁青松的臉上的血色瞬間退去。他下意識地抓緊了桌沿,骨節(jié)泛白。
“你……你這是捕風捉影!”梁青松的聲音提高了八度,卻透著明顯的底氣不足。
“是不是捕風捉影,審計署的同志會查清楚。”劉星宇收回視線,不再看他。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省委書記沙瑞金大步走了進來。跟在他身后的,是省委副書記李達康。
所有人站了起來。
“坐。”沙瑞金壓了壓手,走到劉星宇旁邊的一把空椅子前坐下。李達康則拉開另一張椅子,毫不客氣地坐定。
“剛才在門外,聽見你們在討論規(guī)則。”沙瑞金端起面前工作人員剛倒好的茶,吹了吹浮葉,“星宇同志昨天在現(xiàn)場的做法,我全盤了解了。”
他放下茶杯,目光掃過全場。“有人覺得這是破壞規(guī)矩。我告訴你們,星宇同志的辦法,恰恰是用政府的公信力,來重建被某些人踩在腳底下的規(guī)矩!幾十個農(nóng)民工拿不到血汗錢,被迫爬塔吊,這才是對我們漢東最大的規(guī)矩破壞!”
沙瑞金的手指重重地扣在桌面上,“我完全同意星宇同志的處理方案。省委,全力支持。”
“附議。”李達康接得極快。他看了一眼冷汗直流的梁青松,“政府不兜底,難道看著人掉下來?那些在背后搞小動作,導致資金鏈斷裂的人,才是罪魁禍首。省委應當順藤摸瓜,狠狠查一查!”
兩位大佬定調(diào),會議室里的風向徹底變了。剛才還低頭不語的幾個副手,立刻翻開筆記本,做出一副認真記錄的模樣。
劉星宇看了身后的秘書小金一眼。
小金走上前,將一摞還帶著打印機余溫的文件,分發(fā)到每一個人的面前。
文件封面上印著一行黑體大字:《漢東省農(nóng)民工工資應急保障與債權轉移工作組成立方案》。
梁青松翻開第一頁,手腕一抖。
牽頭單位:省政府。
協(xié)同單位:省紀委、省公安廳、省審計廳、省檢察院反貪局。
組長:劉星宇。
副組長:陸亦可、周正。
這份文件,把所有具有強制執(zhí)行力和監(jiān)督權的部門全綁在了一起。這根本不是一個常規(guī)的協(xié)調(diào)小組,這是一個全副武裝的討債機器。
“方案已經(jīng)下發(fā)。”劉星宇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的下擺,“各部門抽調(diào)的人員,今天下午三點前,必須到金融中心項目部現(xiàn)場報到。遲到一分鐘,按違紀處理。”
說完,他轉身走向門口。
沙瑞金坐在原位,看著劉星宇的背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李達康合上文件,站起來跟著走了出去。
只留下梁青松坐在椅子上,看著文件上“紀委”和“反貪局”幾個字,額頭上的汗珠一滴滴砸在紙面上,暈開一團水漬。
……
下午四點。
漢東國際金融中心工地。
雨后的空氣里帶著泥土和鐵銹的味道。塔吊下的空地上,并排擺開了十張折疊長桌。桌子上放著紅色的印泥盒,以及一摞摞打印好的A4紙。
兩百多名農(nóng)民工站在警戒線外,探著頭往里看。他們身上還穿著昨天淋濕的臟衣服,安全帽拿在手里,神情戒備。
劉星宇站在最前面的一張桌子旁。
“各位。”他拿起擴音器,聲音傳遍整個空地,“我昨天說過,你們的錢,政府來討。現(xiàn)在,方案出來了。”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舉起來。
“這是《債權轉移協(xié)議》。省財政廳已經(jīng)緊急撥付了八千七百萬的專款,就在對面的建設銀行網(wǎng)點。”
人群中傳出一陣騷動。幾個帶頭的工人互相看了一眼,眼神里閃過一絲希冀,但更多的是懷疑。
“但是,拿這筆錢,有一個條件。”劉星宇放下文件,“你們必須在這份協(xié)議上簽字按手印。簽了字,代表你們將向景湖集團討要這八千七百萬工資的權利,完全、徹底地轉讓給漢東省政府。”
擴音器里傳出細微的電流聲。
“簡單來說,政府先自掏腰包把你們的工資結清。從你們簽字的那一刻起,景湖集團欠的,就不再是你們的血汗錢,而是欠了漢東省政府的公款。”
劉星宇看著那一張張飽經(jīng)風霜的臉,“剩下的事,由公安、審計和檢察院去和他們談。你們拿錢,回家。”
現(xiàn)場鴉雀無聲。
沒有一個人上前。
幾秒鐘后,一個穿著破舊迷彩服的年輕工人壯著膽子喊了一聲:“劉省長,要是簽了字,政府以后又變卦說這錢算借我們的,讓我們還,咋辦?”
“對啊!哪有這種好事?”另一個人附和,“白紙黑字的,咱們也看不懂,萬一是套咱們的呢?”
人群開始交頭接耳,原本燃起的希望再次被不信任的本能壓了下去。
防暴警察站在外圍,維持著秩序。現(xiàn)場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
省立醫(yī)院,特護病房。
鐘小艾靠在床頭,手里拿著一把小巧的指甲銼,慢條斯理地修剪著指甲。
床尾的液晶電視上,正播放著金融中心工地的實況畫面。那是幾家自媒體在警戒線外偷拍的鏡頭,畫面有些搖晃。
鏡頭里,兩百多名工人站在原地,遲遲不肯上前簽字。幾個拿著協(xié)議的工作人員急得滿頭大汗,徒勞地解釋著什么。
“債權轉移?”鐘小艾嗤笑一聲,將指甲銼扔在床頭柜上。
她端起桌上那杯已經(jīng)涼透的咖啡,抿了一口。
“劉星宇,你太把自已當回事了。”她盯著電視屏幕上劉星宇的身影,自言自語道,“你以為用省政府的牌子就能換來老百姓的信任?在漢東,最不值錢的,就是政府的公信力。”
她放下咖啡杯,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安排幾個機靈點的人,混進工地外圍的人群里。帶帶節(jié)奏,就說政府這是在騙他們簽自愿放棄索賠的免責聲明,只要簽了,這輩子都別想拿到錢。”
掛斷電話,鐘小艾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你想兜底?我偏要讓你這口鍋,徹底砸在手里。”
工地現(xiàn)場的風大了起來,吹得桌子上的協(xié)議嘩嘩作響。
劉星宇站在風里,看著遲疑不決的人群。
他的視線越過人群,落在了幾輛停在警戒線外的黑色轎車上。那是景湖集團高管的車,他們正躲在車里,冷眼旁觀著這場僵局。
僵持,還在繼續(xù)。
一張長長的桌子,將政府和工人隔成了兩個世界。一邊是白紙黑字的承諾,一邊是被無數(shù)次欺騙后筑起的高墻。
劉星宇放下擴音器。
他拿起桌上的一份協(xié)議,拔下鋼筆的筆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他的手上。
等待著他的下一步動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