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故來得毫無預兆。
十二月十日,凌晨三點。沈清如在板房的小床上突然驚醒,不是被聲音吵醒,而是一股溫熱的液體不受控制地從身下涌出。
破水了。
比預產期提前了整整三周。
她愣了幾秒,隨即冷靜下來。打開手電筒檢查:羊水清澈,沒有出血。宮縮還沒開始,但破水意味著必須在24小時內分娩,否則感染風險劇增。
她深吸一口氣,開始有條不紊地行動:先換掉濕透的衣物,墊上干凈的吸水墊;然后整理待產包,其實很簡單,只有消毒過的剪刀、紗布、臍帶夾和幾塊干凈的襁褓布;最后,她敲響了隔壁哈蒂嘉阿姨的門。
“哈蒂嘉阿姨,我破水了。”
年邁的助產士瞬間清醒,一邊用阿拉伯語念叨著“真主保佑”,一邊迅速穿好衣服,扶她到相對干凈明亮的診療室。其他幾位醫生護士也被叫醒,醫療點頓時燈火通明。
最初的幾個小時還算順利。宮縮逐漸規律,沈清如憑借專業知識調整呼吸,保存體力。哈蒂嘉阿姨準備了熱水和干凈的毛巾,一位法國籍的志愿者醫生瑪德琳也從駐地趕來,她是無國界醫生組織里少有的產科背景醫生。
“胎心很好,宮口開得慢,但這是初產,正常。”瑪德琳檢查后,用流利的法語安慰她,“放輕松,沈,你和孩子都很堅強。”
沈清如點點頭,額上沁出汗珠。疼痛像潮水,一波波涌來,每次都覺得到了極限,下一波卻更兇猛。她咬著毛巾,不讓自己叫出聲,不能浪費體力,也不能嚇到外面可能聽到聲音的病人。
天亮了,又漸漸暗下來。宮口開到五指后,進展變得極其緩慢。沈清如的體力開始透支,體溫有些升高。
“有點感染跡象。”瑪德琳皺眉,“必須加快產程。”
偏偏在這個時候,停電了。
備用發電機前幾天壞了,新零件還在突尼斯城,沒運到。診療室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幾支手電筒和應急燈提供有限的光源。屋外狂風呼嘯,卷起沙塵,拍打著板房的鐵皮墻。
“熱水!我需要更多熱水!”哈蒂嘉阿姨喊道。
“消毒設備!燈光照這里!”瑪德琳的聲音帶著急促。
沈清如在陣痛的間隙,努力維持清醒。她用法語指導護士準備藥品:“抗生素……靜脈滴注……劑量按我上次計算的……還有,催產素……備用……”
劇痛讓她眼前發黑。有那么幾個瞬間,她幾乎要失去意識。但肚子里那個小生命頑強的胎動,一次次把她拉回來。
“孩子……必須要出來……”她喃喃道,汗水浸透了頭發和衣衫。
哈蒂嘉阿姨握住她的手,用生硬的中文說:“沈醫生,用力,像你救別人那樣,救你和孩子。”
這句話像一針強心劑。沈清如深吸一口氣,在下一波宮縮頂峰,用盡全身力氣。
“頭出來了!繼續!再來!”
黑暗、疼痛、缺氧……世界縮成一個灼熱的點。沈清如拼盡最后一絲力氣。
然后,一聲嘹亮到近乎憤怒的啼哭,劃破了診療室的混亂和黑暗。
“是個女孩!健康!完美!”瑪德琳激動的聲音傳來。
沈清如癱倒在簡陋的產床上,連抬手指的力氣都沒有。有人把一個小小的、溫熱的、還在哭鬧的肉團放到她胸前。她努力睜大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看到一張皺巴巴、通紅的小臉,眼睛緊閉,嘴巴張得很大,哭聲震天動地。
她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抬起顫抖的手,輕輕碰了碰孩子濕漉漉的頭發。
“歡迎……來到這個世界。”她氣若游絲地說,然后徹底陷入了昏睡。
宋懷遠是第二天下午趕到的。
從中非撤僑任務一結束,他連使館都沒回,直接轉機飛往突尼斯,又租了輛吉普車連夜狂奔。路上遇到武裝檢查站盤查,耽誤了兩個小時。等他在沙塵暴中顛簸著沖進醫療點院子時,整個人像從沙堆里刨出來的,眼窩深陷,嘴唇干裂出血。
“清如呢?”他抓住遇到的第一個人,聲音嘶啞。
護士指了指診療室。
宋懷遠沖進去,卻在門口猛地剎住腳步。
沈清如靠坐在一張搖高的病床上,臉色蒼白如紙,眼下是濃重的青黑,但嘴角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她懷里抱著一個小小的襁褓,正低頭看著,手指輕輕撫摸著嬰兒的臉頰。晨光從板房狹窄的窗戶照進來,落在她和孩子身上,鍍上一層毛茸茸的金邊。
那一瞬間,宋懷遠覺得一路的狂奔、焦慮、恐懼,全都消失了。世界安靜得只剩下心跳。
他慢慢走過去,腳步輕得不像話,仿佛怕驚擾了這個夢境般的畫面。
沈清如抬起頭,看到他,微微怔了怔,隨即笑了。那笑容很虛弱,卻比任何光都亮。
“回來了?”她輕聲說,好像他只是出門買了趟東西。
宋懷遠喉嚨哽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走到床邊,目光先是貪婪地在她臉上停留,確認她雖然疲憊但安然無恙,然后才落向她懷里的那個小包裹。
孩子睡著了。皮膚還是紅紅的,有些皺,胎發烏黑,小拳頭攥得緊緊的,放在臉頰邊。那么小,小得不可思議,卻真實地存在著。
“是個女兒。”沈清如的聲音溫柔得像羽毛,“六斤七兩,很健康。”
宋懷遠伸出手,想抱抱孩子,手卻抖得厲害。他試了兩次,都沒敢去接。最終,他只是用顫抖的手指,極輕極輕地碰了碰嬰兒握緊的小拳頭。
那柔軟的觸感像電流,瞬間擊中他。眼淚毫無預兆地涌了上來,他猛地別過臉,用力吸了吸鼻子,肩膀微微顫抖。
沈清如靜靜地看著他,沒有安慰,也沒有催促。她理解這眼淚,不是悲傷,是失而復得、是責任降臨、是生命奇跡帶來的、近乎神圣的戰栗。
過了好一會兒,宋懷遠才勉強平復呼吸。他轉回頭,眼睛通紅,卻帶著明亮的笑意。他彎下腰,在沈清如汗濕的額頭上輕輕吻了一下。
“辛苦了。”他啞聲說。
然后,他看向她懷里的女兒,用幾乎耳語的聲音說:“清如,我們有女兒了。”
沈清如點點頭,眼眶也濕了。
宋懷遠凝視著女兒熟睡的小臉,許久,鄭重地、一字一句地說:
“爸爸發誓,盡我所能,給你一個能看到星空、也能腳踏大地的未來。”
這句話,他說得極輕,卻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和全部的生命重量。
沈清如把孩子小心翼翼地遞給他:“抱抱她。”
宋懷遠終于鼓起勇氣,伸出雙臂,用此生最謹慎的姿勢,接過那個柔軟脆弱的小生命。孩子的重量很輕,落在他臂彎里,卻沉甸甸地壓在了他心尖上。他僵著身體,一動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只是低頭癡癡地看著。
孩子似乎感應到什么,小嘴巴動了動,發出一點細小的嚶嚀,然后繼續睡去。
宋懷遠的眼淚又掉了下來,砸在襁褓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那天晚上,在煤油燈下,宋懷遠翻開隨身攜帶的皮質筆記本,在新的一頁上,工工整整地寫下:
「吾女今日午時降生。重六斤七兩,啼聲洪亮,健康無恙。
其母清如,歷經艱辛,安然渡劫。感激涕零,無以言表。
取名:宋知意。
“知”取“知否知否”,愿她聰慧明理,知世情而不世故,知艱險而不退怯。
“意”取“平安如意”,是為父母最樸素之期盼——愿她一生平安,順遂己意。
小名:知知。
吾與清如之血脈延續,亦為吾輩理想之新火。
此誓天地可鑒:必竭盡全力,護她成長,許她星空與大地。
——父懷遠 手記」
寫罷,他合上筆記本,轉頭看向床邊。沈清如已經睡著了,呼吸平穩。小小的知知躺在她身側的簡易搖籃里,也睡得正香。
他走過去,俯身,在女兒額頭上印下極輕的一吻。
“知知,歡迎。”他低聲說。
三天后,沈清如可以下床走動了。天氣難得放晴,陽光暖融融的。哈蒂嘉阿姨幫她在醫院院子里支了把舊椅子,鋪上干凈的床單。
宋懷遠抱著裹得嚴嚴實實的知知,沈清如披著他的外套,三人慢慢走到院子里。
“就在這里吧。”沈清如說,“有陽光。”
宋懷遠從醫療點借來那臺老舊的拍立得相機,電池不太足,但還能用。他請路過的瑪德琳醫生幫忙按快門。
沈清如抱著知知坐在椅子上,宋懷遠站在她身后,一手搭著她的肩膀。背景是院子里晾曬的一排白色床單,在微風里輕輕飄動,陽光透過布料,變得柔和而透亮。
“笑一笑!”瑪德琳用法語說。
沈清如低頭看著懷里的女兒,笑了。那笑容里滿是疲憊,卻有一種塵埃落定后的寧靜滿足。宋懷遠看著妻女,也笑了,眼眶還有些紅,但眼神明亮堅定。
“咔嚓。”
相機吐出一張相紙。瑪德琳拿著它甩了甩,影像在陽光下慢慢浮現:年輕的父母,新生的嬰兒,飄揚的床單,還有身后撒哈拉邊緣特有的、湛藍到沒有一絲雜質的天空。
照片右下角,宋懷遠后來用鋼筆寫下了一行小字:
「于突尼斯。我們仨。」
這一天,陽光很好。
風穿過晾曬的床單,帶來遠方沙漠的氣息和地中海微咸的潮潤。嬰兒在母親懷里動了動,發出細小的哼聲。
新生命降臨在這片古老而多難的土地上,像一粒種子落入焦土,脆弱,卻蘊含著無可估量的、破土而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