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陸念慈走進考場的那一刻,整個空間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上百名考生——那些經歷了十年等待,臉上寫滿了滄桑與渴望的成年人們——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動作,齊刷刷地將目光投向了這個闖入者。
那是一個小不點。
一個身高還不到課桌高、穿著一身干凈的白裙子、背著一個與她身形極不相稱的小書包的奶娃娃。
她就像一只誤入狼群的小白兔,顯得那么格格不入,那么……荒謬。
“搞什么啊?誰家孩子跑錯地方了?”
“快看,她還有準考證呢!我的天,她也是來考試的?”
“開什么玩笑!這是高考!不是幼兒園的過家家!”
壓抑的議論聲,像蚊子一樣在教室里嗡嗡作響。
這些聲音里,充滿了震驚、不解,和一絲被褻瀆了神圣儀式的憤怒。
對于在場的每一個人來說,這次高考是他們用血淚和汗水換來的唯一希望。
而一個孩子的出現,讓這場悲壯的戰役瞬間染上了一層滑稽的色彩。
就連負責監考的兩位老師也是一臉的匪夷所思。
其中一位頭發花白的老教師忍不住走上前,彎下腰,仔仔細細地核對了好幾遍陸念慈的準考證和身份證明。
當他確認無誤后,他看著陸念慈那張粉雕玉琢、一臉平靜的小臉,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教了三十年的書,什么樣的學生沒見過?
可像今天這么離譜的……真是頭一遭!
陸念慈對周圍所有的目光和議論都充耳不聞。
她找到了自已的座位,踮起腳尖,有些費力地爬上了那張對她來說有些過高的椅子。
然后,她像一個經驗豐富的老學者,慢條斯理地從書包里拿出文具。
兩支削得尖尖的中華牌鉛筆、一塊潔白的4B橡皮、一瓶英雄牌的藍黑墨水,還有一支筆桿光滑的英雄金筆。
所有東西都被她整整齊齊地擺放在桌角,透著一股強迫癥般的嚴謹和秩序。
這副老僧入定般的從容,與周圍那些因緊張而連筆都快握不住的成年考生形成了強烈的反差。
“叮鈴鈴——!”
正式開考的鈴聲終于響起。
教室里,瞬間只剩下了一片“刷刷刷”的筆尖劃過紙張的聲音。
所有人都埋下頭,開始為了自已的命運奮筆疾書。
而陸念慈的角落卻顯得格外安靜。
她沒有立刻動筆。
而是花了整整五分鐘,將整張語文試卷從頭到尾仔細地瀏覽了一遍。
她的目光掃過那些基礎的字詞填空,掃過那些拗口的文言文閱讀,最后落在了那道占了六十分的作文題上。
——《我在這戰斗的一年里》。
她的嘴角微微上揚。
然后,她拿起了筆。
如果說其他考生的答題是千軍萬馬、奮力沖殺;
那么,陸念慈的答題就是一場藝術展覽。
她的速度快得不可思議。
那些在別人看來需要反復斟酌的題目,在她這里仿佛根本不需要思考。
她的金筆在草稿紙上行云流水般地劃過,留下一行行漂亮得如同印刷體一般的字跡。
她的邏輯清晰,思路敏捷。
無論是前面的基礎題還是后面的閱讀理解,她的答案都精準、簡練,且直指核心。
那位一直特別“關照”她的老監考老師,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踱步到她的身邊。
他本是擔心這個孩子會亂寫,或者干脆睡著了。
可當他看到陸念慈卷子上的內容時,他的腳步卻一次比一次沉重。
他的眼神也從最初的懷疑變成了震驚,再到后來的……駭然!
他看到:在文言文翻譯題上,陸念慈不僅翻譯得信達雅,甚至還在旁邊用小字對文章的出處和歷史背景進行了補充說明!
他看到:在詩歌鑒賞題上,陸念慈旁征博引,從作者的生平到當時的社會環境,再到詩歌的意象和表現手法,分析得鞭辟入里、頭頭是道!
那份見識和學養,別說是考生,就連他這個教了一輩子語文的老師都自愧不如!
老教師感覺自已的頭皮一陣陣發麻。
他看著那個小小的、認真的側臉,一個荒誕的念頭不可抑制地從心底冒了出來。
這……這小小的身體里是不是住著一個學富五車的老怪物?!
時間一分一秒地流逝。
考場上的氣氛越來越緊張。
很多人已經開始在為最后的作文題絞盡腦汁了。
而陸念慈在寫完前面所有的題目后,只是稍微活動了一下手腕。
然后,她將全部的精力都投入到了這篇名為《戰斗》的作文上。
她沒有寫那些空洞的口號。
也沒有寫那些無病的呻吟。
她的開篇就石破天驚!
“生于塵埃,長于泥沼,蘇念慈,向死而生。”
她寫自已上一世,作為孤兒在手術臺前與死神戰斗的日日夜夜。
她寫自已這一世,從死人堆里爬出來,帶著弟弟在風雪中與饑餓和寒冷戰斗的顛沛流離。
她寫自已在牛棚里與惡毒的親戚戰斗。
她寫自已在逃荒路上與貪婪的人販子戰斗。
她寫自已在軍區大院,用知識和智慧與貧瘠的土地戰斗、與落后的觀念戰斗、與那些嫉妒和流言戰斗!
她的文字沒有華麗的辭藻,卻充滿了最原始、最震撼人心的力量!
每一個字都仿佛是用血和淚澆筑而成!
那不是一篇作文。
那是一首關于生命、關于抗爭、關于一個不屈靈魂的……史詩!
當她寫下最后一個句號時,考場上大部分人還在為了湊夠八百字的篇幅而愁眉不展。
陸念慈抬起頭,看了一眼墻上的掛鐘。
距離考試結束,還有整整三十分鐘。
她將試卷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
確認沒有任何疏漏后,她站了起來。
在這片由無數緊張呼吸聲和筆尖摩擦聲組成的肅穆交響樂中,一個清脆、稚嫩卻又無比清晰的聲音突兀地響了起來。
“老師,我交卷。”
“刷——!”
整個教室,上百支正在奮筆疾書的鋼筆在這一刻仿佛被按下了暫停鍵,戛然而止!
上百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齊刷刷地投向了那個小小的身影。
所有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同一個詞。
——難以置信!
提前……交卷?!
瘋了!
這個小不點一定是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