_,聲音很輕。
輕到被晚風吹散了。
宋黎并未聽清楚，只看到高大的男人正在怔愣地看著自己，表情的表情很奇怪，她一時半會說不清楚。
只覺得，好像在看什么失而復得的寶貝一樣。
她微微蹙眉，走上前兩步，臉上透著認真的關切：“你怎么了？”
“是不是白天在外面被人欺負了？瞧你這失魂落魄的樣子，臉色怎么難看成這樣？”
說著，宋黎下意識抬起頭，想探探戰沉的額頭，看看他是不是在外面瘋玩了一天，受了風寒。
風寒可不是小事啊。
前幾日海棠受了風寒，吃藥了好幾日，到現在還沒好呢。
小家伙臉上好不容易被她養出了一圈肉，這次生病，一下子全都還回去了。
想到這里，宋黎臉上的關心更深了。
就在手指馬上要碰到戰沉的額頭時候，男人猛地回神，往后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他害怕。
害怕這是一場夢。
怕自己一碰，眼前的人就會像之前一樣，在夢里再次煙消云散。
宋黎的手僵硬在半空，隨即又若無其事地收回來。
她也是糊涂了。
梟就算是個傻子，也是個血氣方剛的男人啊。
哪里是團團這種還沒長大的小孩子。
另一邊。
戰沉的眸光，已經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撲到宋黎懷里的團團身上。
圓乎乎的小臉。
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笑起來時，還有一個同阿黎如出一轍的梨渦……
像。
太像了。
像他，也像阿黎。
遲鈍了很久的腦子，突然冒出一個荒謬又正常的念頭。
團團，是他的孩子。
戰沉找了五年的娘子，就在眼前。
他從未知曉的孩子，也是在當年宋黎死遁時有的。
難怪他當時第一次來到十里香，看到這個小胖子覺得順眼，又被他騎大馬，折騰得腰酸背痛，也不抵觸厭惡。
原來是血脈在呼喚。
戰沉愣愣地看著團團，眼眶不受控制地開始發熱。
心臟像是被一雙看不見的大手死死攥著，只要他一呼吸，就又疼又脹的。
他張了張嘴，想要說什么。
結果發現喉嚨干澀得厲害，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宋黎并未察覺到對面男人的異樣，只是低頭揉著團團圓滾滾的小腦袋瓜，柔聲說道：
“都這么晚了，宵禁時間都快到了，你還纏著梟叔叔做什么？”
“趕緊跟我回去睡覺，明日再玩。”
團團聞言，立刻撅起嘴巴，松開抱著宋黎的手，轉身去抱著戰沉的大腿，仰著那張白嫩的小臉撒嬌起來。
“不要嘛娘親，我還想要一會兒和梟叔叔騎大馬呢！”
“我們就玩一小會兒，好不好嘛！”
宋黎無奈地嘆了口氣。
她轉頭看向戰沉，眼底帶著幾分不好意思，笑著道：“你看這孩子，都是被我慣壞了。”
“你要是不累的話，就陪他玩一會吧，你們也別太晚了。”
自從上次和團團深夜談心后，宋黎便一直覺得在父愛上面，特別虧待了團團這個什么也不懂的孩子。
她這段時間惦記著找個便宜爹的事情。
主要十里香太忙，再加上一時半會又找不到合適靠譜的人選，就這么遲遲耽誤了下去。
今日宋黎一看團團粘著戰沉的樣子，更堅定了找個搭伙過日子的人。
戰沉還不知道自己好不容易找到的娘子已經準備另嫁，他腦袋還暈得厲害，半天才從嘴里擠出來一個字。
他說：“好。”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宋黎只當他這是在外面玩了好久累的，也沒多想，又叮囑了幾句注意安全的話，便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她屋子里還有好幾個賬本沒看完呢。
得趁著休息前，把這些賬本都處理完。
月光落在宋黎身上，把纖細的背影拉得很長。
一步一步。
步步都踩在了戰沉的心上。
戰沉站在原地，腦袋雖然沒反應過來，但是眼睛卻是下意識，緊緊追隨著女人的背影。
直到門被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戰沉才戀戀不舍地收回了目光。
團團不明所以，壓根不知道面前的這個男人是自己的親爹。
他心里還惦記著騎大馬呢。
抱著戰沉的腿又是用力晃了晃，聲音又軟又甜：“叔叔，我們快去屋子里騎大馬呀！”
戰沉低頭。
看著抱著自己大腿，仰著肉乎乎小臉的奶娃子，心臟更難受了，里面好像有鈍刀子在割。
這是他的孩子。
是他和阿黎的孩子。
這個念頭像是一道靈泉水一樣，沖散了戰沉臉上的冷硬，只剩下幾乎要將他淹沒的柔軟。
方才還覺得騎大馬是天底下最折磨人的東西。
此刻再聽團團提，居然一點抗拒都沒有了。
戰沉甚至還下意識地彎下腰，目光落在團團肉乎乎的小胳膊和小腿上，生怕他一會兒爬不上來再摔著碰著。
換做從前，團團這樣黏糊糊著他，戰沉肯定是黑著臉躲開。
現在。
居然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輕輕拍了拍團團的后背，力氣很輕，啞著嗓子：“走吧。”
“這次，你想騎多久，就多久。”
團團眼睛瞬間亮了。
立馬松開抱著戰沉大腿的胳膊，邁著小短腿噔噔蹬地往屋子里跑，還不忘邊跑邊回頭喊：
“叔叔你快點！”
“你要是滿了，我就告訴阿娘，你欺負我，說我是小胖墩！”
戰沉看著團團歡天喜地的臭屁樣子，嘴角也跟著微微上揚。
眼底的寒冷消散，只剩下滿滿的，別人從未見過的溫柔。
他緩步跟在后面。
團團跑得快，現在早就到了屋子里，什么都準備好了，眼巴巴看著戰沉，迫不及待地催促：“梟叔叔，快蹲下，我要上馬啦！”
戰沉聞言俯身，半跪在地上。
團團手腳并用地往他肩膀上爬。
小家伙看著瘦，分量著實不輕松，爬上來的時候，因為不靈活，還不忘抓著戰沉的頭發借力。
換做以往。
戰沉肯定是眉頭緊鎖，恨不得這小胖子摔個跟頭長長記性。
現在，居然伸出手穩穩地托住團團的屁股，生怕他一個不穩，摔下去摔疼了自己。
突然，團團開口了。
“叔叔，你今日好奇怪啊……”
戰沉托著團團小屁股的手微微一頓。
垂眸看向肩頭的小家伙，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聲音是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溫和。
“哪里奇怪了？”
團團歪著小腦袋，肉乎乎的手指戳了戳戰沉的頭頂，皺著小眉頭一本正經道：“以前你都兇巴巴的，還會瞪我，今天都不瞪我了，還對我笑。”
小家伙說著，又晃了晃自己的小短腿，語氣里滿是得意。
“是不是因為叔叔你喜歡我啦？”
戰沉的心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軟得一塌糊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