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步聲響起的同時，還有一聲軟糯的童音。
“梟叔叔！”
戰沉腳步一頓。
回頭便看到團團顛顛地跑了過來。
小短腿邁得還挺快，懷里抱著個撥浪鼓，也不知道是誰給他的。
小家伙跑到戰沉面前，仰著圓乎乎的小臉，一雙紫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地盯著男人。
團團伸出手，也抓住了戰沉的衣角，使勁晃了晃：“梟叔叔，你是不是又去玩了？”
“三娘姨姨說你要刷碗，你快點刷完，刷完了我還要騎大馬呢！”
騎大馬。
這三個字一出，戰沉的臉色本來就黑，現在更是直接黑成鍋底了。
他這輩子，怕是都忘不了上次被這個小祖宗騎在脖子上的滋味。
小家伙看著瘦，其實分量不輕，騎在他脖子上足足半個時辰。
又是扯頭發又是晃腿，下來之后他脖子酸了整整兩天，晚上睡覺都不敢翻身。
那時候戰沉礙于身份，又怕嚇到小胖子，只能硬生生忍著。
如今回想起來，只覺得太陽穴都跟著氣的突突直跳。
“不去。”戰沉幾乎是咬著牙，硬生生從里面擠出來這兩個字的，周身氣壓也低得嚇人。
團團卻一點也不怕。
他反而撅起小嘴巴，眼眶瞬間微微泛紅了。
小手拽著戰沉的衣角晃動得更厲害了，聲音帶著點故意撒嬌的哭腔：“梟叔叔壞！你答應過團團的！”
“你不陪團團玩，團團就去告訴娘親，說你上次把我欺負哭了！”
戰沉：“……”
他算是看出來了。
這小祖宗就是個小魔頭，還偏偏抓準了自己的軟肋。
桃三娘在一旁看熱鬧不嫌事大，抱著胳膊笑道：“聽見沒？”
“趕緊去刷碗，不然團團可要告狀了。”
戰沉閉上眼睛。
只覺得額頭上的青筋在瘋狂跳動。
他堂堂裕王，什么時候受過這種委屈？還偏偏是一個小屁孩給他拿捏了。
但一想到宋娘子若是知道他欺負團團，定會心生不滿，那點憋屈瞬間消失不見。
況且……
戰沉瞇了瞇眼，看著旁邊正在撒嬌賣萌的小家伙，輕笑一聲。
他還是有點喜歡這小東西的。
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
戰沉深吸一口氣，終于點了點頭：“……好。”
話音落下的瞬間。
他幾乎是沉著臉，一步一步挪向后廚，那背影，居然還透著幾分悲壯。
團團見狀，立馬破涕為笑。
蹦蹦噠噠跟在戰沉身后，笑嘻嘻說：“梟叔叔加油，刷完碗我們就能騎大馬了！”
“哎呀，其實我也都知道的，梟叔叔你也很喜歡騎大馬，對不對？”
若是不喜歡。
那怎么每次都是一副高興到恨不得暈過去的表情呢？
如果團團的心里想法被戰沉知道，肯定要冷冷一笑，臭家伙，他那是被氣的！
對于團團的話，戰沉充耳不聞，進了后廚。
看到那如小山高的碗碟，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發黑。
他這輩子，也就在這里刷了幾次碗，事到如今，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戰沉拿起一個碗，看著上面的油漬，眉頭皺得能夾死一只蒼蠅。
猶豫了好半天，才拿起旁邊濕漉漉的抹布，按照上次宋黎教的來，動作生疏地擦拭了起來。
那樣子。
哪里有半點殺伐果斷的裕王風范，活脫脫像個吃飯都費勁的家伙。
桃三娘進來給大鍋里面的鹵味添柴火，看到戰沉這樣子，忍不住笑出了聲。
她道：“你這是刷碗呢？還是借著碗來撒氣呢？你輕點擦，碗都要被你給搓碎兩半了。”
戰沉臉一黑。
嘴上沒說什么，手上的動作倒是輕了一些。
一盞茶的時間過去。
在團團時不時的騷擾下，戰沉手忙腳亂的把這一堆的碗筷給洗完了，等他把最后一個筷子洗完，外面已經快要到宵禁的時間了。
抬手擦了擦汗，只覺得腰酸背痛。
比上戰場殺敵還要累人。
戰沉覺得，這輩子的粗活，不，連帶著下輩子，下下輩子的粗活，怕是都在今天里干完了。
“好了。”戰沉淡淡開口，語氣透著疲憊。
剛才團團搬來一個小板凳，就一只老老實實坐在旁邊等著。
聞言歡呼一聲，立刻撲了上來。
團團道：“梟叔叔你真厲害，我們快去騎大馬吧！”
“……”
戰沉沒說話，抬起腳便往后院走。
那腳步快的，仿佛身后有什么要吃人的狼在追一樣。
團團見狀，立馬把小嘴巴撅起來，小跑著跟了上去。
后院很安靜。
只有幾個屋子的窗戶透著煤油燈的昏黃。
戰沉剛拐過一個角，便看到一道纖細的身影從房間內推門而出。
宋黎剛沐浴完，烏黑的頭發濕漉漉披在肩膀上，襯得那張小臉愈發白皙，漂亮得驚人，仿佛是月下的芍藥花。
尤其身上還穿著平日里不怎么看到的素色裙子，整個人都透著一股清新脫俗的韻味。
大概是剛洗完澡，宋黎臉頰上還帶著淡淡的紅暈。
看到面前的男人，微微一愣，下意識想捂住沒有戴面紗的臉。
但，隨即想到梟是個笨笨的傻子，就算知道她長什么樣子，也不會像其他男人一樣，有什么不好的想法。
宋黎安慰了自己一番，再加上她若是洗完澡還戴面紗，這實在有些說不過去了。
想明白后，她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露出一抹淺淺的笑意：“你回來了？”
這聲音溫溫柔柔的，像是有輕飄飄的羽毛在心尖兒上顫動。
戰沉只覺得方才還疲憊不堪的身體，現在瞬間精神了起來，連帶著身上的冷意，都化了大半。
他順著聲音看去，在看到面前女人的臉時，呼吸瞬間停住。
如遭雷擊般定在原地，他感覺到，渾身的血液仿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連帶著周圍的事物，也都跟著停止了。
這張臉……
是他午夜夢回時，都要求著在夢里相遇的女人。
是阿黎。
真的是他的阿黎。
那個五年前死在漫天大火里，尸骨無存，讓他磕遍了沈州城所有靈山，幾乎要跟著去的妻子。
千言萬語堵在嘴里，戰沉愣了半天，最后只化作一聲暗啞的低喚：“阿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