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榮培皺著眉道：“胡鬧！露水沾了地氣，哪有雪水干凈？你這是投機取巧！”
宋黎手上的動作不停，一邊將露水倒入鍋中，一邊淡淡道。
“姑爺有所不知，雪水性寒，焯出來的芹芽雖嫩，卻帶著一股微澀。這清晨的露水，吸的是草木精華，性子溫和，焯出來的芹芽不僅鮮嫩，還帶著一絲草木的清甜。”
說話間，鍋里的露水已經燒開。
她將芹芽倒入鍋中，只焯了片刻便迅速撈出，放入提前備好的冰水中過涼。
這般做法，能最大程度鎖住芹芽的脆嫩口感。
隨后，宋黎取來一個青瓷盤，將芹芽整齊地碼成小山的模樣，又淋上少許用蜂蜜和生抽調成的醬汁，撒上幾粒碾碎的松子仁點綴。
一盤雪底芹芽，青翠欲滴，香氣清雅。
光是看著，便讓人覺得心曠神怡。
南榮培看著這賣相，神色緩和了幾分，卻還是端著架子，拿起筷子夾了一根放入口中。
入口的瞬間，芹芽的脆嫩和露水的清甜在舌尖散開，松子仁的香氣恰到好處地中和了醬汁的咸鮮，竟沒有半分雜味。
他眉頭微動，但不肯承認這菜的好，放下筷子道。
“味道尚可，只是這松子仁太過礙眼，破壞了整道菜的清雅，去了。”
宋黎微微一笑，道：“姑爺有所不知，松子仁性溫，與芹芽搭配，能中和露水的微涼，免得傷了脾胃。”
“若是姑爺實在不喜，小女子倒有個法子，可將松子仁換成梅脯碎。梅脯酸甜解膩，與芹芽的清甜相得益彰，且顏色淡雅，不會破壞菜式的美感。”
這話既給了南榮培臺階下，又道出了食材搭配的道理，讓他挑不出錯處。
南榮培沉默片刻，冷哼一聲：“算你有點門道，下一道，鴛鴦戲水。”
宋黎點了點頭，轉身取來嫩豆腐和新鮮的蝦仁。
她先用勺子將豆腐挖成鴛鴦的模樣，手法嫻熟，不過片刻，一對栩栩如生的豆腐鴛鴦便出現在盤中。
隨后，她將蝦仁剁成泥，調入少許鹽和淀粉，釀入豆腐鴛鴦的腹中，放入砂鍋中，用文火慢燉。
燉制的過程中，宋黎又取來幾朵香菇和青菜，雕成水草的模樣。
等豆腐燉得入味，便將香菇和青菜放入砂鍋中點綴。
揭開鍋蓋的瞬間，一股濃郁的鮮香撲面而來。
湯色清亮，豆腐白嫩，蝦仁鮮紅，搭配著翠綠的青菜，宛如一對鴛鴦在水中嬉戲。
南榮培嘗了一口豆腐，鮮嫩滑口，蝦仁的鮮香滲入豆腐之中，口感層次豐富。
他這次倒是沒再挑刺，只是淡淡道：“還行，繼續做下一道。”
接下來的錦上添花和蓮子百合羹，宋黎做得更是得心應手。
錦上添花用雞胸肉雕刻成盛開的牡丹模樣，搭配著各色時蔬，不僅好看，味道更是鮮美。
蓮子百合羹熬得軟糯清甜，入口即化，最是適合清淡的口味。
每一道菜端上桌，南榮培和管事們都細細品鑒，再也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
最后，南榮培看著滿桌精致的菜式，像是覺得依舊拿喬夠了，終于松了口。
“你的手藝還算過得去，回門宴那日，便按這個標準來。若是出了半點差錯，我唯你是問。”
宋黎松了口氣，微微頷首：“姑爺放心，小女子定當全力以赴。”
張管家在一旁看得心驚膽戰，此刻終于放下心來，連忙上前道謝：“多謝姑爺成全，多謝宋娘子費心。”
宋黎收拾好東西，便向張府眾人告辭。
走出張府大門時，她抬頭看了看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這場試菜，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過了。
回到十里香時，桃三娘和石頭早已等在門口。
見她回來，石頭連忙迎上去，興奮地問道：“宋娘子，怎么樣？那張家姑爺有沒有為難你？”
宋黎笑著將試菜的經過說了一遍，桃三娘聽得連連拍手：“宋娘子你可太厲害了！那般刁難都難不倒你！”
宋黎搖了搖頭，道：“不過是摸準了他的性子，順著他的意思來罷了。”
她說著，從食盒里拿出一些剩下的食材，道：“今日累了一天，咱們做些好吃的，好好犒勞犒勞自己。”
桃三娘倒是對這些吃食沒什么興趣，她反而很好奇，宋黎嘴里說的摸準了張家姑爺的性子是什么意思。
她糾結了好半天，最后還是沒忍住心里的好奇。
桃三娘走到宋黎身邊，扯了扯她衣服，小聲問道：“宋娘子，這張家姑爺，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啊？”
宋黎聞言，先將食盒放在柜臺上，轉身從水缸里舀了瓢水洗凈手，這才慢悠悠開口。
“這位南姑爺，看著倨傲挑剔，實則是個面冷心不算壞的人。”
桃三娘和石頭都湊了過來，豎著耳朵聽得認真。
“他一開始針對我，無非是覺得我一個小飯館的廚子，配不上張府回門宴的排場，怕我砸了張府的臉面。”
宋黎擦了擦手上的水珠，眼底帶著幾分了然。
“你看他挑刺，也只挑在菜式的雅致和口感上，沒說過一句刁難人的渾話，更沒仗著身份拿捏人。”
石頭撓了撓頭，恍然大悟道：“原來如此！我還以為他是故意找碴呢！”
“也算，也不算。”宋黎笑了笑，繼續道。
“他是書香門第出身，骨子里帶著幾分文人的清高，對吃食的講究，不只是口腹之欲，更看重菜式里的門道。”
“就像那道雪底芹芽，他說松子仁礙眼，其實是覺得松子仁的顏色，破壞了整道菜的清透感，并非真的嫌棄這食材。”
桃三娘點了點頭，想起宋黎說的梅脯碎的法子，忍不住贊道：“還是你心思細，能琢磨透他的想法。換做是我，怕是早被他問得啞口無言了。”
“其實也簡單。”宋黎抬手理了理鬢邊的碎發，“這張家家底厚，能去他家當姑爺的，說的好聽是姑爺，說的不好聽點，便是倒插門。”
“這個張家姑爺應當是過不了心里那關，便一直在張家挑三揀四，估摸著，是為了給張家人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