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澤話中之意再清楚不過。
妖族若想借大羅天之路進入時空母河,就必須先歸入他這位東極青華大帝的統轄之下。
所謂“萬類生靈,各安其道”,無非是要將妖族納入他所掌的“道”中。
鯤鵬沉默著,腦中飛快掠過天庭五御的位次與權柄。
勾陳大帝伏羲,不但是女媧圣人的胞兄,更是天庭羲皇,地位尊崇。
天庭如今諸多陣法、儀軌的完善,背后多有伏羲推演之功。
紫微大帝,乃四大天后之首紫光以本源孕育,雖說是天地造化所鐘,但既是天后所出,便與天帝之子無異,堪稱“天帝類子”。
承天效法大帝鎮元子,如今統管著歸附的巫族各部,更與后土共掌輪回權柄,位高權重,影響力深遠。
南極長生大帝上清通天,縱然三清之名已淡,但他盤古正宗后裔的根腳不變,自身又為天庭另立教派,專司洪荒諸教事務管理,地位超然。
如此算來,五御之中,唯獨眼前這位東極青華大帝白澤,手中并無先天跟腳帶來的“嫡系”勢力。
所掌“統管萬類生靈”的權柄。
也更多是天庭制度所授,而非源自自身血脈或古老盟約。
他欲借此番妖族求路之機,將手伸入妖族,擴大自身在天庭格局中的實權與影響力,倒也在情理之中。
只是……大羅天乃是天帝帝夋親手所立,連通時空母河的終極樞紐。
此等關乎天庭根本戰略之事,白澤敢如此暗示交易,難道……
鯤鵬心頭驟然劃過一道亮光。
或許,這本身就在天帝默許的范圍之內。
天帝高踞三十三天之上,俯覽洪荒萬古棋局。
他所要的,或許從來不是某一方獨霸天地,而是諸方勢力在一定的規則下相互制衡、彼此牽制。
最終維系整個洪荒乃至即將納入視野的諸界之穩定與秩序。
白澤借機收攏妖族,增強青華一脈的實力。
妖族則獲得通往更廣闊天地的路徑與未來可能的“正道”身份。
天庭則能更順暢地將妖族這股龐大而散亂的力量逐步納入秩序軌道。
同時為引入“諸界變量”的戰略增添一枚重要的棋子。
一舉數得,各方皆有所獲,而至高無上的權柄與最終平衡,依舊穩穩掌握在那位閉關的天帝手中。
念及此處,鯤鵬看向白澤的目光中少了幾分探究,多了幾分心照不宣的沉靜。他緩緩開口,聲音平穩:
“帝君之意,吾已了然。統御萬類,使其各歸其道,本是天地正理。
妖族若得門徑,窺見更遠大道,自當謹守秩序,歸于應屬之位。”
他略一停頓,繼續道:“既需另一位帝君聯名,不知帝君心中,可有屬意之選?又或者,鯤鵬當往何處使力?”
白澤微微一笑,重新坐回主位,指尖輕輕拂過玉簡光滑的表面。
“此事不急。二次論道未畢,二十二界格局未明,此時妄動,反易生變。”他抬眼,目光澄澈,“道友可先歸妖圣宮,靜觀論道風云。待時機將至,自有分曉。”
鯤鵬聞言,心中稍定,但紫霄宮中道祖那句“圣不復圣”的警示,仍如冰錐懸頂。
他沉吟片刻,還是將這份最深重的憂慮問了出來:“帝君點撥,吾心感念。
然紫霄宮內,道祖有言,人族三劫關乎圣位根基,若劫數不順,則圣位有傾頹之危。
此番人妖之劫,吾身為妖族之長,又該如何自處?豈非進退皆難?”
白澤聽了,臉上笑意不變,眼神卻愈發清透,仿佛早已看穿鯤鵬心底的糾葛。
“道友,你著相了。”他輕輕搖頭,語氣平和如敘家常,“你只道你身在其中,須得殫精竭慮,唯恐行差踏錯,累及自身圣道。
可你細想,紫霄宮中,為此事最為心焦者,當真該是你么?”
他稍頓,見鯤鵬目光凝注,便緩緩道:“你乃妖教教主,立身成圣,妖族確是你之基石。
然此‘基石’之意,與那十二祖巫視巫族為血脈子嗣、榮辱與共之心,終究不同。”
“祖巫與巫族,是一體之痛,牽一發而動全身。
巫族傷,則祖巫心傷;巫族衰,則祖巫道途亦可能受阻。
故而昔日人巫之劫,他們退無可退,只能拼命向前,乃至最后險些崩斷脊梁,不得不另尋出路。”
白澤指尖輕叩玉案,發出清脆微響:“而你與妖族,固然氣運相連。
但你成圣之基在于‘妖教’,在于你自身所悟之陰陽生死大道。
妖族興,自然助你氣運昌隆;妖族若遇劫波,只要不徹底斷絕根基,只要你手中仍握有核心力量與轉圜余地,于你圣位而言。
更多是‘震蕩’而非‘傾覆’。此中分寸,天差地別。”
鯤鵬眼中幽光閃爍,似乎有層層迷霧被撥開。
“所以,”白澤繼續道,“人妖之劫將起,最著急的,恐怕是那些將籌碼押注在人族‘圓滿’之上的圣人。
他們需要此劫‘順利’推進,以全其布局,穩固自身圣位關聯。
而你,身為‘劫’中之主一方,反倒不必如當初祖巫那般急切。
你越穩,他們或許越急;你越亂,他們想要的‘順利’便越難達成。”
“況且,”白澤語氣一轉,帶上一絲了然,“妖族駁雜萬類,遍布洪荒,此確為難以如臂使指之短處。然換一角度看,這又何嘗不是一層厚厚的‘緩沖’?
人族欲對妖族行強硬之策,他們要面對的絕非一個鐵板一塊的對手,而是無數習性不同、訴求各異的部族、山頭、乃至獨行大妖。
沖突會處處發生,卻難以匯聚成如昔日人巫那般決定族群命運的決戰。
仇恨會積累,摩擦會不斷,但這過程將會拉得很長,很散。”
“對你而言,這漫長而分散的過程,正是機會。”白澤目光直視鯤鵬,“你可穩坐中樞,冷眼旁觀。
哪些勢力桀驁難馴,可借人族或諸教之手削弱;
哪些部族有潛力且易于引導,可暗中保全甚至扶持;
人族內部不同派系對待妖族的態度差異,諸教在劫中的各自盤算……
這一切,都可成為你縱橫捭闔、謀取實利的棋盤。
甚至,在這綿延的沖突與混亂中。
汲取那生死輪轉、劫運生滅的道韻,淬煉你的陰陽大道,亦非不可為。”
一番話如醍醐灌頂,徹底點醒了鯤鵬。
是啊!
他與十二祖巫根本不同!
祖巫們將族群存續與自身榮耀、道路乃至對父神的執念完全綁定,不得不拼死爭先。
而他鯤鵬,成圣于立教傳道,妖族是他教化的根基、氣運的來源,卻并非他大道的全部,更非不可切割的“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