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族這盤散沙,固然難聚巨力,卻也難被一擊致命。
人妖之劫,注定是一場蔓延廣泛、頭緒紛繁的漫長糾纏。
在這糾纏里,他何必急于赤膊上陣,與那些更害怕“劫數(shù)不順”的圣人們硬拼?
他完全可以憑借妖教教主的超然地位,利用妖族分布極廣、難以徹底清剿的特性,將這場劫數(shù)引導向一種“持續(xù)失血”又“難以終結”的混戰(zhàn)狀態(tài)。
在這狀態(tài)里,他既能借力打力,清理內(nèi)部不安定因素,又能觀察各方反應,積蓄力量。
甚至……從這無盡的沖突與生死中,提煉屬于自己的道果。
想通此節(jié),鯤鵬周身那無形中緊繃的氣息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平靜。
他起身,向白澤鄭重一禮:
“聽帝君一席話,勝吾閉關萬年。心中塊壘,已然盡去。吾知該如何做了。”
白澤含笑頷首,不再多言。
鯤鵬的身影化為一道幽光,徑直離開了青華殿,返回妖圣宮。
只是這一次,他的步伐顯得從容了許多,那黑袍之下翻涌的,不再是疑慮與焦躁,而是如深潭寒水般的冷靜與蟄伏待機的鋒芒。
妖圣宮深處,陰影依舊。羅睺的聲音幽幽傳來:“看來,此行有所得?”
“然。”鯤鵬坐回寶座,指尖一縷陰陽二氣悄然滋生,相互纏繞,似在演繹著某種混亂中的秩序,“劫,要起。但怎么起,何時起,起多大……或許,該由吾等來定一定基調(diào)了。”
他望向殿外洪荒無垠的方向,眼神幽遠。
“傳令下去,各部謹守疆界,未得明確號令,不得主動大規(guī)模侵襲人族聚居之地。
然……若有小股人族修士或部落‘越界’挑釁,或‘侵占’我妖族傳統(tǒng)獵場、靈脈,許其自衛(wèi),并可‘適度’反擊,以儆效尤。”
“另,暗中留意人族內(nèi)部動向,尤其關注那些激進的‘主戰(zhàn)派’與較為保守的部族之間,有無可供利用之隙。”
“看來,你已有了方略。”
鯤鵬未置可否,只是將心中關于如何應對人妖之劫、如何借勢而行的思量,簡略道出。
其中關鍵,便在于一個“穩(wěn)”字,一個“拖”字,借妖族駁雜廣布之特性,將可能到來的劫火化為綿長而可控的余燼,從中漁利。
羅睺靜靜聽完,并未評價這番算計是否高明。
只是沉默了片刻,而后開口。
“如此也好。你既有定計,吾亦可離去了。”
“去?”鯤鵬側(cè)目,看向那片陰影,“道兄欲往何處?”
“待你妖族真能借大羅天踏入時空母河之時,吾便隨之前往。”
羅睺的聲音清晰傳來,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一去,便不再回返此洪荒天地了。”
鯤鵬身形雖未動,眼中卻掠過一絲真正的訝異:“道兄此言……是要舍棄洪荒基業(yè)?不再爭了?”
陰影中仿佛傳來極淡的嗤笑,卻并非針對鯤鵬。
“爭?與誰爭?如何爭?”羅睺的聲音轉(zhuǎn)冷,如冰刃刮過。
“洪荒當下,看似萬類競自由,實則大局早定,無非三方角力。
盤古意志蟄伏待歸,鴻鈞執(zhí)棋欲定乾坤,帝夋高踞統(tǒng)御八荒。此三方,哪一方是吾可棲身、可借力、可與之共‘爭’的?”
他頓了頓,不等鯤鵬回應,便自顧自剖析下去,語氣譏誚而清醒:
“天帝帝夋?吾與他恩怨交織,有過齟齬,亦曾蒙其若有似無的‘點撥’,其中糾葛難言。
且不論舊賬,單看如今煌煌天庭,法度森嚴,正氣凜然,豈會容吾這‘魔祖’污其清名,納入麾下?絕無可能。”
“鴻鈞?”羅睺的聲音陡然添上無盡寒意,“道爭之敵,不死不休。
即便他肯捏著鼻子予吾一尊‘圣位’,那也必是枷鎖重重、隨時可棄的傀儡,甚至更可能尋個由頭,將吾徹底煉化,以絕后患。
投他?自尋死路罷了。”
“至于盤古……”羅睺語氣復雜一瞬,旋即化為否定,“他歸來之路漫漫,變數(shù)無窮。
將希望寄托于一個尚未蘇醒、且蘇醒后立場難明的‘創(chuàng)世神’身上,非智者所為。
等他真正歸來,只怕此界棋局早已塵埃落定,再無吾立錐之地。”
“既如此,留在此地,不過是在這三方巨擘的指縫間茍延殘喘,于既定棋局中徒勞掙扎,眼見前路斷絕。”
羅睺的聲調(diào)拔高,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絕,“反觀時空母河,浩瀚無垠,孕育萬界,縱使帝夋先行一步,也絕無可能盡攬所有機緣奧秘。
那里方是真正的新天地,有無盡未知,無窮變數(shù),亦有一線……打破此界宿命樊籠的可能!”
他最后的話語,染上了一絲冰冷而熾烈的野望:“洪荒已成困局死水,母河才是吾道新生之機。
大不了,吾便于那無垠母河中重聚魔軀,再辟魔道!
待他日有所成就,自時空母河歸來,再看此界風云,豈不比如今困守此地,仰人鼻息,更快意自在?
所得所獲,亦必遠超今日!”
這番徹底攤牌的言論,讓鯤鵬陷入了長久的沉默。
他知曉羅睺素來桀驁清醒,卻未料其決斷如此徹底,眼光如此之遠,甚至不惜完全割舍洪荒的一切。
“道兄……果真決意如此?”鯤鵬最終沉聲問道,語氣復雜。
“心意已決。吾留于此界的諸般后手,今日盡數(shù)予你。
包括潛伏各處的魔族暗子、源自前身冥河所遺的部分血海權柄與阿修羅族效忠契約、元屠,阿鼻,弒神槍和業(yè)火紅蓮……以及。
吾當年自爆魔軀所得的‘魔劫’權柄。此物,或許于你將來有用。”
一點幽光飄至鯤鵬面前,宛如一個微縮的、危險而又充滿誘惑的遺產(chǎn)寶庫。
鯤鵬凝視片刻,不再多言,伸手將其納入掌心。
幽光入體,瞬間化作洪流般的信息與權能烙印,沉入元神深處。
阿修羅族的血脈羈絆、引動血海之力的法門、操控魔劫氣息的微妙感應……。
羅睺最后的聲音縹緲傳來,似有一絲極淡的、近乎錯覺的慨然:“此間殘局,便交由你了。莫要辜負……這洪荒最后的‘熱鬧’。
或許,無盡時空之外,你我有重逢論道之日。”
余音裊裊,終至不聞。
那團盤踞妖圣宮多時的陰影徹底消散無蹤,只留下一片空寂。
鯤鵬獨立于寶座之前,良久未動。
掌中雖多了羅睺留下的龐大“遺產(chǎn)”,心頭卻并無多少喜悅,反倒更添幾分沉重與警醒。
連羅睺這等存在都選擇徹底跳脫,可見洪荒未來之局,恐比他預想的更為艱險復雜。
“爭道啊……”
鯤鵬只能暗自感慨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