壓力，最終如同山岳般，再次重重壓在了天皇青昊的肩頭。
族人的期盼、內(nèi)部的紛爭、前線的危機、未來的迷茫……所有的一切，都需要他做出決斷。
數(shù)日后，青昊再度下令，召集人族所有留守祖地、以及能夠從前線短暫抽身的大羅修士、核心部落首領，齊聚祖地中央大殿，共議當前危局。
當一道道身影拖著疲憊、帶著凝重踏入那熟悉的大殿時，所有人都清晰地感受到，氣氛與以往任何一次會議都截然不同。
沒有了大羅天開啟前討論戰(zhàn)略時的激昂爭辯，沒有了初定強硬方針時的肅殺決絕，甚至沒有了之前商議具體戰(zhàn)事時的焦灼急切。
有的，只是一種沉甸甸的、近乎凝固的滯重。
殿內(nèi)光線似乎都黯淡了幾分，照在一張張或染風霜、或帶傷痕、或眉宇深鎖的臉上。
沒有人高聲說話，連低語都幾乎沒有，只有沉重的呼吸聲和衣袍摩擦的窸窣聲，在空曠的大殿中隱隱回響。
曾經(jīng)的熱血，似乎已被漫長而慘烈的戰(zhàn)火冷卻、蒸干，只剩下疲憊的現(xiàn)實與對前路的深深迷茫。
青昊高踞主位，目光緩緩掃過下方。
他看到戰(zhàn)盔甲上的污跡和裂痕，看到幾位大羅眼中難以掩飾的血絲與倦色，看到許多部落首領臉上那種混合著悲痛、焦慮與無奈的復雜神情。
他知道，今日之議，將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為艱難。
戰(zhàn)的聲音不高，卻像一塊巨石投入死寂的深潭，瞬間打破了殿內(nèi)凝滯的氣氛。
“天皇，”戰(zhàn)踏前一步，盔甲上未干的血跡在殿內(nèi)光華下泛著暗沉的光，他的眼神卻銳利如初，“不然，我們打上妖圣宮。”
此言一出，滿殿皆靜。
一道道目光瞬間聚焦在戰(zhàn)身上，驚愕、難以置信、乃至一絲被這瘋狂提議點燃的悸動，在眾人眼中飛速閃過。
攻打妖圣宮？
那可是圣人道場鯤鵬坐鎮(zhèn)之地！
自洪荒開辟以來，除了昔年巫族伐天等屈指可數(shù)的幾次驚天動地之舉，誰敢輕言打上一位圣人的老巢？
戰(zhàn)迎著眾人的目光，并無退縮，反而語速加快，帶著一種壓抑已久的決絕：“吾等之前集眾智推演那護族大陣，融合都天神煞之意、萬仙聯(lián)結之理、周天星斗之框架，雖未徹底圓滿，但其威能諸位皆知。
三陣合力，足以短暫抗衡圣人威壓！
未必能真?zhèn)€將鯤鵬打落圣位，但攻其不備，震動妖圣宮，挫其氣焰，令其知曉我人族并非只能被動挨打、任其拿捏，未必不能做到！”
他環(huán)視四周，聲音斬釘截鐵：“妖族何以如此猖狂，步步緊逼？
無非是認準我族久戰(zhàn)必疲，內(nèi)部必亂，不敢行險！
若我等示之以雷霆之怒，直搗其核心，哪怕只是撼動其宮門，也能讓洪荒萬靈看清，人族血性未冷，尚有拼死一搏之力！
到那時，再談其他，或許局面便不相同！”
大殿內(nèi)依舊寂靜，但那股沉滯的壓抑感，似乎被戰(zhàn)這番話撬開了一道縫隙。
不少主戰(zhàn)派的大羅眼中重新燃起火光，尤其是那些經(jīng)歷過人巫血戰(zhàn)、性格剛烈的將領，胸膛微微起伏，顯然被這個大膽到極點的想法觸動。
就連青昊，也停下了無意識揉按眉心的動作，目光深沉地看向戰(zhàn)，眼中飛快地掠過思索之色。
攻打妖圣宮？
風險無疑巨大到難以想象，一旦失敗，可能就是人族精銳盡喪，甚至引來鯤鵬不顧一切的報復。
但……戰(zhàn)所言，并非全無道理。如今僵局，尋常手段已難打破。
若那融合大陣真能展現(xiàn)出足以威脅圣人道場的威勢，哪怕只是片刻，也足以震動洪荒，逼得鯤鵬和其背后的勢力重新評估人族的決心與底牌。
這或許……是一招險棋，但也可能是一招打破僵局的棋。
“此議……”青昊緩緩開口，聲音帶著審慎，“聽來雖險，但確是一法。集三陣之力，或可一試鋒芒。即便無法竟全功，能令鯤鵬氣焰稍斂，為我族贏得些許轉圜之機，也值了。”
見天皇似有意動，殿內(nèi)氣氛更加活躍了幾分。
幾位與戰(zhàn)交好、同樣主戰(zhàn)的大羅紛紛出言，分析陣法配合、突襲路線、如何牽制妖族其他力量等具體細節(jié)，越說越覺得此事未必不可為。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被這股陡然升起的激昂情緒裹挾。
幾位素來以穩(wěn)健持重著稱的大羅交換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位須發(fā)灰白、氣息沉穩(wěn)的老者出列，拱手道：“天皇，戰(zhàn)之議，勇氣可嘉。
然攻打圣人道場，事關族運，非同小可。是否……應先稟明圣母娘娘？
或請教紅云圣人，乃至火云洞三位始祖？
他們境界高遠，或能窺見更多天機因果，給予指引。”
這話如一盆冷水，讓殿內(nèi)有些過熱的氣氛稍微降溫。是啊，對手畢竟是圣人，一舉一動牽涉天道因果。
擅自開啟這等層面的沖突，后果難料。
若有圣人長輩指點或背書，風險無疑會降低許多。
青昊聞言，手指在座椅扶手上輕輕敲擊著，發(fā)出篤篤的輕響，顯露出內(nèi)心的權衡。
他目光掃過下方神色各異的眾人，沉吟片刻，終于開口道：“攻打妖圣宮之事，干系重大，確需慎之又慎。爾等所言有理，此事……容我細思。
當務之急，前線防御不可松懈。
各部首領、諸位道友，且先退回各自防區(qū)，穩(wěn)固戰(zhàn)線，謹防妖族趁隙猛攻。
具體方略，待我思慮周全，再行議定。”
見天皇沒有立刻決斷，而是選擇了更為穩(wěn)妥的暫緩，殿中眾人無論支持與否，都暗自松了口氣。
畢竟，這不是一場普通的戰(zhàn)役。
眾人紛紛躬身領命，帶著復雜的心情，陸續(xù)退出大殿。
方才還人影幢幢、氣氛緊繃的大殿，很快變得空曠寂靜下來。
沉重的殿門緩緩合攏，將外界的喧囂與烽火暫時隔絕。
青昊獨自高坐，方才在眾人面前維持的沉穩(wěn)與決斷之色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疲憊與凝重。
他抬手揉了揉額角，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仿佛要將胸中積壓的郁結盡數(shù)吐出。
就在這時，殿內(nèi)一角，光影微微蕩漾，一道素雅的身影悄然浮現(xiàn)，正是元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