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里的掛鐘指向晚上十點。
劉振華從回憶里抽離,喉嚨里的癢又涌上來。
他捂住嘴,壓抑地咳嗽了幾聲。
胸骨后面的鈍痛隨之加重,像有根燒紅的鐵釬在里面攪動。
他端起保溫杯,喝了一大口濃茶。
苦味壓下喉嚨的惡心,但疼痛還在。
他必須做決定了。
手術。
越快越好。
他拿起電話,撥通了市一院胸外科張主任的號碼。
“張主任,是我,劉振華。”他的聲音有點沙啞,“關于手術的事,我考慮好了。就按您說的方案做。時間……能安排多快?”
電話那頭,張主任的聲音溫和而專業:“劉科長,如果您決定做,我可以把您排在明天第一臺。早上七點半進手術室,我主刀。術前準備和麻醉評估,今晚就需要開始。”
“好。”劉振華說,“我馬上過去。”
掛掉電話,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是龍城的夜景,燈火璀璨,車流如織。
他在這座城市中掌控了他人生命很多年。
現在,他要躺上手術臺,把自已的命交到別人手里。
諷刺嗎?
有點。
但他沒得選。
癌癥不會因為他手里有權,就放過他。
他穿上外套,鎖好辦公室的門,下樓,開車前往市一院。
……
市一院,胸外科病房。
單人間,環境很好,安靜整潔。
護士給劉振華做了術前準備:備皮,導尿,留置針。
針頭刺入靜脈時,他皺了皺眉。
冰涼的液體順著血管流進去,帶來輕微的脹痛。
張主任親自來做了術前談話,語氣平靜地交代了手術風險:麻醉意外,大出血,感染,吻合口瘺,呼吸衰竭……
每一項都可能要命。
劉振華聽著,臉上沒什么表情。
他簽了字。
家屬簽字欄空著——他沒告訴妻子。
沒必要。
如果手術成功,再說不遲。
如果失敗……
劉振華躺在病床上,看著天花板。
日光燈管發出低沉的嗡鳴,光線慘白。
走廊里偶爾傳來護士的腳步聲,還有遠處病房里隱約的呻吟。
醫院的味道,消毒水,藥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衰敗氣息。
他閉上眼睛。
腦海里浮現的,卻是那些事故報告上的照片。
建筑工人黝黑的臉。
年輕女孩摔斷腿后驚恐的眼神。
老人脊柱彎曲變形的X光片。
還有……他們死后,家屬在鑒定會上哭訴時,那絕望而空洞的眼睛。
劉振華一直覺得,那些眼睛和他無關。
他是審批者,是管理者,是坐在辦公室里蓋章的人。
那些血,那些命,離他很遠。
現在,他要躺上手術臺了。
要被人切開胸腔,切斷食管,把胃拉上來吻合。
要用到手術刀,電鋸,骨鑿,縫合器。
要用到……那些他審批通過的醫療器械。
其中會不會有……
劉振華猛地睜開眼睛。
心跳快了幾拍。
不會的。
市一院是龍城最好的醫院,用的都是進口高端設備。
張主任是權威,技術過硬。
而且,這是他自已的手術。
醫院肯定會用最好的。
他這樣告訴自已,但那股隱約的不安,像藤蔓悄悄纏住了心臟。
……
黑石監獄。
林默的意識鎖定那個位于市一院胸外科病房的深紅光點。
劉振華。
罪惡值8500點。
長期利用醫療器械審批權,縱容劣質產品上市,直接導致至少二十三名患者死亡,數十人重傷致殘。
其罪行始于六年前,那個關于建筑工人感染死亡的報告,和二十萬現金。
第一次惡行,源于對權力的渴望和對底層生命的徹底蔑視。
他將活生生的人命視為換取利益的籌碼,將審批紅章蓋成了死刑判決。
現在,他躺在病床上,即將接受食管癌手術。
他將用到手術器械,用到植入物,用到那些……他曾經輕松放行的產品。
雖然市一院大概率不會用“康健”公司的廉價耗材,但手術室本身,就是一個充滿精密設備和復雜流程的“系統”。
而這個系統里,任何一個微小環節的“意外”,都可能被放大成致命的錯誤。
林默的意志聚焦。
【使用能力:意外制造。】
*目標一:手術室無影燈主懸掛臂與天花板滑軌連接處的應力集中點。
無影燈沉重,需要靈活的懸掛臂實現多角度照明。連接點長期承受燈具自重及調節時的扭力,金屬內部存在微觀疲勞累積。
【事件:于手術中燈具角度頻繁調整時,誘導該連接點疲勞裂紋于一次輕微震動中擴展至臨界,導致連接強度驟降。】
目標二:麻醉機揮發罐內部濃度調節閥的微型步進電機傳動齒輪。
揮發罐用于精確控制吸入麻醉藥輸出濃度。齒輪極小,精度要求極高,長期使用后齒面會有微觀磨損。
【事件:于術中麻醉醫生根據患者生命體征微調濃度時,誘導特定齒輪齒面磨損處發生卡滯,使調節閥實際開度與設定值出現微小偏差。】
目標三:患者自體血回輸機的離心分離艙密封圈。
大手術中常收集患者術中出血,經處理回輸以節約血源。密封圈確保離心艙高速旋轉時血液不泄漏、不被污染。
【事件:誘導該密封圈橡膠材質因長期消毒及老化,于本次高速離心時在其最薄弱點產生微觀裂隙。】
【消耗獵罪值:1500點。】
三個“意外”引信已經埋設。
手術燈,麻醉機,血回輸設備。
每一件,都是手術中關乎生死的關鍵器械。
每一件,都可能因為一個微小故障,釀成大禍。
而劉振華,將躺在這些器械下方,親身“體驗”他曾經縱容的“產品風險”。
……
第二天,清晨七點二十分。
劉振華被推進手術室。
門在身后關閉,將外界隔絕。
手術室里很冷,空調溫度打得低,為了防止細菌滋生。
無影燈已經打開,慘白的光束集中照射在手術臺區域,像舞臺的聚光燈。
空氣里有消毒液和某種金屬器械的冰冷氣味。
麻醉醫生是個中年男人,戴著口罩和帽子,只露出一雙平靜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