墻外面是園區(qū)主干道。
路燈亮著。
他站在路燈下,回頭看了一眼墻那邊。
什么都沒有。
那些娃娃不見了。
他站在原地,渾身發(fā)抖。
衣服被汗浸透,貼在身上。
膝蓋破了,血順著小腿流下來。
他不管。
他只想離開這兒。
越快越好。
他順著主干道往外跑。
跑到園區(qū)大門口。
大門是鐵柵欄門,鎖著。
門衛(wèi)室黑著燈,沒人。
他使勁拍門。
“有人嗎?!開門!!!”
沒人回應(yīng)。
他掏出手機(jī),想打電話。
手機(jī)屏幕亮了一下。
電量百分之一。
他按了110。
剛撥出去,手機(jī)屏幕閃了一下。
黑了。
自動關(guān)機(jī)。
他盯著那塊黑屏,愣住了。
然后他瘋了一樣砸門。
“開門!!!開門!!!”
門紋絲不動。
他退后幾步,看著那扇鐵門。
門高兩米五,上面是尖刺。
他可以爬上去,翻過去。
他沖過去,抓住鐵柵欄,往上爬。
爬到一半,他停住了。
門外站著一個人。
一個女人。
穿著白衣服,頭發(fā)披散著。
站在路燈下,背對著他。
刁學(xué)禮的手一松,從門上滑下來。
摔在地上。
他爬起來,再看向門外。
沒人。
路燈下空蕩蕩的。
什么都沒有。
他站在門邊,大口喘氣。
心跳快得像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他閉上眼睛,深呼吸。
一下。
兩下。
三下。
再睜開。
門外還是空的。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抓住鐵柵欄,往上爬。
這次他不敢再看外面。
只盯著上面。
爬到頂,他抬起腿,跨過去。
腳剛跨到門外,他低頭看了一眼。
那個白衣服的女人就站在他下面。
仰著頭,看著他。
臉被頭發(fā)遮住,看不見。
但那雙眼睛從頭發(fā)縫里露出來。
黑漆漆的。
盯著他。
刁學(xué)禮的腿一軟。
整個人從門上摔下來。
“砰。”
摔在地上。
膝蓋先著地。
然后是手肘。
然后是臉。
血從鼻子和嘴里涌出來。
他趴在地上,動彈不得。
腿斷了。
他能感覺到,左腿的小腿骨斷了,折成一個奇怪的角度。
他想爬起來,但爬不起來。
他只能趴著。
臉貼著冰冷的水泥地面。
眼睛還能動。
他看見那扇鐵門。
門外,路燈下,那個白衣服的女人還站在那里。
一動不動。
看著他。
他想喊,喊不出聲。
血堵在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那個女人的頭發(fā)被風(fēng)吹動。
頭發(fā)后面,那張臉慢慢露出來。
不是臉。
是空的。
只有兩個黑洞,像眼睛的位置。
盯著他。
刁學(xué)禮閉上眼睛。
他不想看。
但那雙眼睛還在他腦子里。
黑漆漆的。
盯著他。
不知道過了多久。
他聽見腳步聲。
從遠(yuǎn)處傳來。
很輕。
像孩子走路的聲音。
啪嗒。
啪嗒。
啪嗒。
越來越近。
他睜開眼。
門里面,院子里,走來一群孩子。
大大小小,高高低低。
都穿著病號服。
都低著頭。
走得很慢。
像腳底下有什么東西絆著。
他們走到鐵門邊,停下。
抬起頭。
看著門外的他。
刁學(xué)禮趴在地上,渾身發(fā)抖。
他想爬走。
但腿斷了,動不了。
他只能趴著,看著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的臉,他都不認(rèn)識。
但他知道他們是誰。
一百二十多個。
死在他手里的。
死在路上的,死在倉庫里的,死在手術(shù)臺上的。
現(xiàn)在都來了。
站在鐵門里面,看著他。
最前面的那個孩子,七八歲,男孩。
他張開嘴,說話了。
“刁老板,我們等你很久了。”
刁學(xué)禮想說話,想說對不起,想說不是我的錯。
但他說不出。
喉嚨被血堵著,只能發(fā)出“嗬嗬”的聲音。
那個孩子笑了。
“你不用說話。”
“我們知道。”
“你不想的。”
“你只是要錢。”
“為了錢。”
“什么都行。”
刁學(xué)禮拼命搖頭。
眼淚和血混在一起,流到地上。
那個孩子歪了歪頭。
“你哭什么?”
“那些孩子哭的時候,你聽見了嗎?”
刁學(xué)禮搖頭。
他沒聽見。
他從來不聽。
他只聽錢到賬的聲音。
那個孩子走近一步。
站在鐵門邊上。
“你聽見了嗎?”
刁學(xué)禮愣住了。
他聽見了。
哭聲。
從園區(qū)深處傳來。
從那個封死的倉庫里傳來。
很多孩子的哭聲。
很輕。
很遠(yuǎn)。
但聽得清清楚楚。
他趴在地上,聽著那些哭聲。
越來越近。
越來越響。
像包圍了他。
他閉上眼睛。
那些哭聲鉆進(jìn)他耳朵里,鉆進(jìn)他腦子里,鉆進(jìn)他骨頭里。
他想捂住耳朵。
但手?jǐn)嗔耍Р黄饋怼?/p>
他只能聽著。
聽著那些他從來沒聽過的哭聲。
聽著那些他親手送進(jìn)黑暗的孩子,最后一次發(fā)出聲音。
眼淚從他眼角流下來。
和血混在一起。
滴在地上。
那些孩子站在鐵門里面,看著他。
不說話。
只是看著他。
哭聲還在繼續(xù)。
不知道過了多久。
哭聲停了。
刁學(xué)禮睜開眼。
那些孩子不見了。
鐵門里面空蕩蕩的。
只有月光照著院子。
他趴在門外,渾身是血,腿斷了,動不了。
他張了張嘴,想喊救命。
剛發(fā)出一個音,他聽見另一個聲音。
從身后傳來。
腳步聲。
這次是成年人的腳步。
很重。
很穩(wěn)。
一步。
一步。
一步。
他想回頭。
但脖子動不了。
他只能趴著,聽著那個腳步聲越來越近。
走到他身邊,停下。
一雙腳站在他臉旁邊。
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
刁學(xué)禮的眼珠往上翻,想看清那個人的臉。
但看不見。
只能看見那雙腿。
筆直的褲線。
深灰色的西褲。
那個人蹲下來。
一只手伸過來,抓住他的頭發(fā),把他的臉拎起來。
他看見了那張臉。
一張普通的臉。
沒有任何特征。
但那雙眼睛。
那雙眼睛看著他,像看著一件東西。
“刁老板。”
那個人開口了。
聲音很平靜。
“你聽見了嗎?”
刁學(xué)禮張了張嘴。
“那……那些孩子……”
“那些孩子。”
那個人松開手,他的臉重新摔在地上。
“他們等了七年。”
“今天終于等到你了。”
刁學(xué)禮想說話,想說放過我,想說他愿意把錢都還回去,想說他愿意自首。
但他說不出來。
喉嚨里全是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