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殺了多少?”
刁學禮說不出話。
“一百二十三個。”
那個人替他回答了。
“最小的三歲,最大的十二歲。”
“死在路上的,十一個。”
“死在倉庫里的,八個。”
“死在手術臺上的,一百零四個。”
“你自已記得嗎?”
刁學禮的眼珠動了動。
他記得嗎?
他不記得。
他從來沒數過。
那些人只是貨。
貨壞了就扔。
他從沒想過那是命。
“現在你知道了嗎?”
那個人問。
刁學禮不知道他知道什么。
他只知道,他趴在這里,腿斷了,渾身是血,爬不起來。
而那些人站在鐵門里面,看著他。
那個人轉過身,走了。
腳步聲越來越遠。
最后消失了。
刁學禮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水泥。
他開始數數。
一個。
兩個。
三個。
他想數清楚那一百二十三個孩子。
數到十七的時候,他數不下去了。
因為哭聲又響起來了。
從四面八方涌過來。
把他淹沒了。
凌晨四點。
物流園守夜的老周被尿憋醒。
他披上大衣,走出門衛室,去院墻根撒尿。
剛解開褲子,他愣住了。
園區大門口趴著一個人。
他走過去。
走近了,他看清了。
是老板刁學禮。
趴在地上,臉朝著大門的方向。
渾身是血。
腿折成一個奇怪的角度。
老周蹲下,伸手探了探鼻息。
沒氣了。
他掏出手機,手抖得差點把手機掉地上。
撥了120。
又撥了110。
急救車十分鐘后到。
醫生檢查后說,死亡時間大概兩三個小時。
死因:失血性休克合并創傷性窒息。
簡單說,就是摔斷了腿,爬不起來,趴在地上流血流死的。
警察勘查現場。
大門口的鐵柵欄門上有攀爬痕跡,刁學禮的指紋在上面。
推斷是他試圖翻門出去,失足墜落。
門外地面有血跡,符合墜落位置。
沒有打斗痕跡。
沒有其他人員在場證據。
案件定性:意外。
老周在筆錄上說,昨晚停電了,園區一片黑,他睡著了,什么都沒聽見。
警察問,那些娃娃是怎么回事?
老周說,什么娃娃?
警察指了指現場照片。
照片上,鐵門里面的地上,散落著幾十個破舊的布娃娃。
老周搖頭。
沒見過。可能是以前誰扔的。
案件結案。
通達物流園的實際控制人刁學禮,死于深夜攀爬大門失足墜落。
那些娃娃,被當成垃圾收走了。
扔進焚燒爐。
化成灰。
——————
黑石監獄。
林默的目光從刁學禮熄滅的深紅光點上移開。
幽靈的追蹤界面自動刷新,新一批目標清單浮現在視網膜投影中。
清單按罪惡值排序,從高到低,密密麻麻的名字在黑暗中閃爍。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名字。
大部分是尹家體系的余孽,還有一些依附于權貴產業鏈的中間人。
器官販子、人販子、受賄官員、黑心商人——這些人已經清算了很久,但鏈條太長,永遠有漏網之魚。
林默的目光在清單中部停住。
一個名字被幽靈標紅。
【目標:馬三】
【身份:龍城北區“金盛借貸”實際控制人】
【表面業務:小額貸款、汽車抵押】
【實際業務:暴力催收、高利貸、非法拘禁、故意傷害】
【罪惡值:6700點】
林默點開詳細信息。
馬三,四十二歲,龍城本地人。十六歲開始混社會,打過架,蹲過號子,出來后跟著一個叫“彪哥”的大佬混。
彪哥五年前死于幫派火并,馬三接手了部分業務,開了這家“金盛借貸”。
說是借貸公司,其實是披著合法外衣的暴力催收團伙。
手下養著十幾個打手,專門針對那些借了高利貸還不上的人。
幽靈的調查報告里附著一份受害者清單。
六十三人。
其中十一人死亡,十九人重傷致殘,其余人均遭受過不同程度的暴力傷害。
林默的目光掠過那些名字。
張建設,五十三歲,建筑工人。為給兒子湊彩禮借了五萬塊,三個月后滾到十八萬。
還不上,被馬三的人堵在家里打斷三根肋骨,脾臟破裂,死在送醫路上。
李秀英,四十七歲,單親母親。女兒考上大學,借了兩萬塊交學費。
還不上,被逼著去夜場上班。
她不肯,馬三的人在她家門口潑紅漆、堵鎖眼、貼大字報。
她從六樓跳下去,沒死成,癱瘓在床。
馬三派人去醫院“看望”她,說再不給錢就讓她女兒“還”。
劉大牛,三十一歲,外賣員。借了八千塊給母親治病,利滾利到六萬。
還不上,被馬三的人拖到郊區廢棄廠房,用電棍電了三個小時,最后扔在路邊。
被人發現時已經瘋了,現在還在精神病院。
......
林默的目光在這些名字上停留了幾秒。
然后他關閉檔案,調出馬三的實時位置。
【馬三實時位置追蹤:龍城北區,金盛借貸公司二樓辦公室。】
【停留時間:已停留四小時,未移動。】
凌晨四點。
他還在公司。
林默的意識穿透那片區域。
——————
龍城北區,金盛借貸公司。
這棟樓位于老城區一條巷子里,三層,外墻貼著白色瓷磚,已經被油煙熏得發黃。
一樓是門面,掛著“金盛借貸”的牌子,卷簾門緊閉。
二樓和三樓是辦公室和宿舍。
凌晨四點,整條巷子都睡了。
只有二樓東側那扇窗戶還亮著昏黃的光。
馬三坐在辦公桌后面。
他四十二歲,精瘦,皮膚黝黑,剃著板寸頭,左臉頰有一道刀疤。
穿一件黑色皮夾克,里面是花襯衫,領口敞開,露出脖子上一條金鏈子。
桌上擺著幾摞現金,還有一瓶喝了一半的白酒。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辣得齜牙。
然后他拿起手機,撥了個號碼。
“喂?老刀,那姓張的找著沒?”
電話那頭說了什么。
馬三皺起眉。
“沒找著?你們他媽干什么吃的?一個大活人還能飛了?”
那邊又說了幾句。
馬三罵了一句,掛斷電話。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又喝了一口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