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領了胤祿的機密差事,心頭卻如壓著兩座大山,使得心緒不寧。
清查府內人員倒還好說,暗中進行便是。
可這秘密招募人手的事,既要身手好、背景干凈,又要嘴巴嚴實,還要避開顧先生的耳目,著實讓王喜一時犯了難。
這等要求的任務,豈是輕易能尋得的?
在府中憋悶,毫無頭緒,王喜索性換了身尋常富戶管事的藍布棉袍,只帶了平日里還算機靈、嘴巴也嚴的貼身侍衛,裝作采辦雜物,溜達到了外城最為魚龍混雜的騾馬市附近,這里毗鄰人市,三教九流匯聚,或可碰碰運氣。
時近晌午,人市上依舊人頭攢動,吆喝叫賣聲、討價還價聲、孩童的哭鬧聲混雜在一起,空氣中則彌漫著一股牲畜糞便、汗臭和廉價吃食混合的復雜氣味。
王喜皺著眉頭,用袖子掩了掩口鼻,雙眼不斷掃視著那些或麻木、或諂媚、或狡黠的面孔,心下更是失望,與十六爺的要求差的太遠。
這些人,要么是老實巴交的莊稼漢,只求賣把力氣;要么是油滑市儈的混混,混吃等死,難以駕馭;哪里尋得到貝勒爺要的“刀”?
正煩躁之間,忽聽到前方一陣喧嘩,夾雜著幾聲少年的尖細叫罵和旁人的哄笑。
王喜循聲望去,只見人市角落一處較為空曠的地界,圍了一圈人。
圈內站著兩個半大的孩子,約莫十三四歲年紀,衣衫襤褸,面黃肌瘦,頭上卻都插著幾根枯黃的草標。
兩個孩童面前的地上,鋪著一張破草席,席上蓋著一領更是破爛不堪的蘆葦席,隱約能看出一個人的外形輪廓,想來便是他們那需要“安葬”的“父”了。
令人詫異無比的是,這兩個孩子臉上并無太多悲戚之色,反而一個雙手叉腰,一個歪著腦袋,正與對面三個穿著號衣,似衙門里底層差役模樣的漢子對峙。
那叉腰的少年嗓門極大,一口略帶南音的官話又快又脆:
“······官爺們講不講理?這地界兒又沒寫你們的名兒!我們兄弟倆在這賣身葬父,礙著你們什么事了?憑什么攆我們走!?”
那歪腦袋的則在一旁幫腔,陰陽怪氣:
“就是!莫非這地皮是你們家開的?要收稅錢?我們連飯都吃不上,哪里來的錢孝敬各位官爺?”
那三個差役顯然被這兩個半大的孩子頂撞的下不了臺面了,為首的一個黑胖漢子惱羞成怒,喝罵道:
“兩個小兔崽子!牙尖嘴利!你倆在這片兒賣身葬父是第幾回了?他媽的你倆到底幾個爹啊?!看著你們晦氣,趕緊給爺滾蛋!不然抓你們去衙門吃板子!”
另外兩個差役說著就要上前推搡。
那叉腰的少年靈活地一閃,嘴里卻不饒人:
“哎呀喂,官爺好大的威風啊!我們一不偷二不搶,憑本事賣自己,犯了哪條王法?您要抓,也得有個由頭不是?”
“就是就是,”
歪腦袋少年接口道:
“莫非官爺是看我們哥倆長得俊,想抓回去當······哎喲!”
這歪腦袋少年話未說完,那黑胖差役已是怒極,一巴掌扇過來。
歪腦袋少年看似躲閃不及,被扇了個趔趄,卻就勢往地上一滾,抱著那領破蘆葦席嚎啕大哭起來:
“爹啊!您睜開眼看看吧!官差打人啦!沒天理啊!我們賣身葬父還要挨打啊!您老兒要是生氣,晚上就去找這三個官爺說說話,讓他們通通情!不然就真沒辦法安葬您了······”
那叉腰少年見狀,更是在旁邊跳腳大罵:
“狗官差欺負人啦!大家快看啊!爹啊!您倒是睜開眼,說道說道啊······”
周圍看熱鬧的閑漢們哄笑得更起勁了,卻無人上前阻攔。
那三個差役被弄得愈發尷尬,動手不是,不動手也不是。
王喜在一旁冷眼旁觀,心中卻是微微一動。
這兩個小子,雖然衣衫襤褸,處境凄慘,但眼神靈動,透著一股兒子靈勁兒,尤其是那份臨危不懼的潑皮勁兒和互相配合的默契,不像尋常哭出身的孩子。
這兩個孩子看似胡攪蠻纏,實則句句占著“理”字,讓那三個差役無從下手。
眼看那黑胖差役惱羞成怒,正要動粗,王喜對身后兩個侍衛使了個眼色。
兩名侍衛會意,上前一步,擋在了那兩個少年身前。
侍衛雖穿著便服,但身形挺拔,眼神帶著威嚴,自有一股迫人的氣勢。
“幾位差爺,”
一位侍衛開口,話語不卑不亢:
“何必跟兩個孩子一般見識,他們賣身葬父,也是可憐人,行個方便,與人方便。”
那黑胖差役見來人氣度不凡,心下先怯了三分,但嘴上仍是強硬:
“你們是什么人?少管閑事!”
王喜聞聽此言,只好慢悠悠地踱步上前,從袖中摸出一塊成色極好的銀角子,約莫二兩重,隨手拋給那黑胖差役,淡淡地說道:
“夠幾位差爺喝頓酒了,這倆孩子,我瞧著可憐,買下了。給個面子,行個方便。”
那黑胖差役接過銀子,掂了掂,臉上立馬陰轉晴,賠笑道:
“這位爺仁義!既然爺開口了,小的們自然給面子!您請便,請便!”
言語幾句之后,狠狠瞪了地上那兩個少年一眼,帶著另外兩人悻悻而去。
圍觀的人群沒熱鬧可看,也是漸漸散去。
王喜這才看向地上那兩個少年。
那抱著蘆葦席痛哭的早已止住了哭聲,和那叉腰站著的同伴一起,兩雙烏溜溜的眼睛,帶著七分好奇,三分的警惕,上下不斷地打量著王喜。
“還不起來?”
王喜皺著眉頭道。
兩個少年互相看了一眼,那叉腰的自地上爬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對著王喜躬身行了個不倫不類的禮節:
“多謝這位老爺出手相助!不知老爺尊姓大名?我們兄弟倆······”
王喜打斷少年的話語,指著那領蘆葦席中道:
“里面真是你們爹?”
那兩個少年神色一黯,那歪腦袋的低著頭,小聲說道:
“是······我們爹前兒個病沒了,家里啥也沒了,連口薄棺材都置辦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