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喜自領命而去，書房內重歸于平靜。
胤祿把玩著手中的核桃，面前的紫檀案面上放著內務府的一些賬冊，可顧思道這根刺扎在肉里，如今既已看清，是忍著疼痛，還是借旁人之手拔掉這肉里的刺？
翌日，內務府衙門。
胤祿特意召喚了顧思道至值房議事，面上卻顯著比往日更加的親昵與倚重。
“先生來得正好?！?/p>
胤祿將一疊剛由廣儲司送來的賬目副本推到案前，劍眉微蹙，面含難色。
“這些是毓慶宮近三年額外用度的支取記錄，名目繁多，數額巨大，且多有模糊之處?！?/p>
“太子二哥乃國之儲貳，用度自然不同，然而內務府亦有規制，如今既由本貝勒署理，若一味含糊，恐將來難以交代?！?/p>
胤祿微抬眼眸看向顧思道，眼底透著坦誠：
“先生素來機敏，于數字一道尤為精通，此事牽涉東宮，敏感非常，旁人本貝勒信不過，可否請先生暗中核驗一番，看看其中是否有不合常理，或可斟酌刪減、明晰賬目之處！”
“無需聲張，只需將疑點秘呈于本貝勒即可?！?/p>
顧思道與胤祿心照不宣，明著都知曉核查東宮用度，是極易得罪人的差事，可胤祿將其交給顧思道，其意不言而喻。
若顧思道真是胤禛的人，此事其必會稟報胤禛，無論胤禛作何反應，胤祿都能從中窺見端倪。
然而書房內的顧思道聞言，臉上卻并無太多波瀾，只躬身接過那疊賬目，略略翻看了一二，便頷首說道：
“十六爺信重，學生自當竭盡全力，此事關乎內廷規制，學生定當仔細核驗，將其中關竅梳理明白，秘呈十六爺裁決?！?/p>
“有勞先生?！?/p>
胤祿點點頭，又狀若隨意地補充道：
“對了，昨日李煦過府，言及江南織造衙門亦有幾筆賬目與內務府舊賬有些勾連，似乎與早年南巡時，太子二哥門下一些人的支取有關，先生核對賬冊時，或可一并留意?！?/p>
胤祿故意將李煦的含糊之語做實，并明確指向了“太子門下”，就看顧思道是否能理解言中之意，太子逾制，證據已浮現。
顧思道聞聽胤祿的言語，只是平靜地應道：
“學生明白了。”
接下這樁燙手差事，顧思道并未多做停留，便捧著賬冊急忙告辭離去。
胤祿看著顧思道那青衫磊落，從容不迫的背影，臉上帶著笑意。
棋子已落盤，且看這棋局，會如何變化。
處理完幾樁日常公務，胤祿想起王嬪前日的淚眼，心中牽掛，便又轉道去了永和宮請安。
永和宮內氣氛不比往日那么愜意，王嬪的氣色卻也比前兩日更差了些，眼底帶著睡眠不足的青影，慵懶地倚在暖榻上，有一搭沒一搭地捻著佛珠。
“額娘可是身子不適？怎地臉色如此憔悴？”
胤祿見狀，連忙上前關切地問道。
王嬪見是胤祿，強打起精神，臉上扯出一絲笑意：
“無妨，許是昨夜沒睡踏實，有些乏了，祿兒不必擔心?！?/p>
王嬪盯著胤祿的臉龐，細細地端詳，眼中盡是憂慮之色：
“倒是你，瞧著也清減了不少，內務府差事繁重，又處在那等是非之地，定是勞心勞力。額娘幫不上你什么，只盼著你一切小心行事，平安順遂?！?/p>
“兒臣省得，額娘自放寬心。”
胤祿在王嬪榻邊繡墩上坐下，順手接過宮女奉上的燕窩粥，親手試了試溫度，這才遞到王嬪手中。
“額娘也要好生保重身子，勿要過于憂思往事，傷了心神?！?/p>
提及“往事”，王嬪端著粥碗的手輕微地一顫，險些潑灑了出來。
王嬪低頭沉默不語，最終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道：
“祿兒，辛者庫那些舊檔······你可處置妥當了？額娘這心里，總是不踏實，昨夜竟夢見了婉兒······她哭著問我，為何還不讓孩子認祖歸宗······”
王嬪言語間夾帶著哽咽，眼中已是盈滿了水光。
胤祿沒想王嬪心思這么重，忙握住王嬪冰涼的手，溫言安撫道：
“額娘放心，兒臣已然著手在處理此事，定會抹去所有痕跡，絕不叫任何人拿此事來做文章，至于那孩子······”
胤祿仰頭狀若悵然：
“天地茫茫，時隔二十余載，李煦又語焉不詳，尋訪之事急不得，需得從長計議，確保萬無一失方可?！?/p>
“眼下風波將起，額娘在宮中更要謹言慎行，勿再與人提及任何與江南、與舊事有關的話頭。”
胤祿又拿手握緊王嬪手掌，眼望著憂慮過甚的臉龐：
“一切都有兒臣在！”
王嬪看著胤祿沉穩自信的面容，心中的惶惑稍稍平息，反手緊緊握著胤祿的手，淚珠終是滾滾而下，哽咽著說道：
“好，好······額娘都聽你的，我兒長大了，真的長大了······”
胤祿眼見王嬪又傷感起來，只好拿話又寬慰了幾句，忙告辭離去，免得王嬪睹人思事，還是盡快處理才好。
從永和宮出來，胤祿心情更顯沉重。
額娘的反應，印證了那樁舊事潛藏的風險，任誰都是承擔不起的。
這深宮之中，不知還有多少雙眼睛在暗中窺視，胤祿必須更快地積蓄起自己的力量，方能應對更為兇險的局面。
胤祿乘輿剛回到貝勒府書房不久，王喜便躡手躡腳地溜了進來，面帶得意之色。
“主子，您吩咐的事，奴才辦妥了。”
王喜眼巴巴望著胤祿，似邀功請賞般說道：
“戴先生（戴鐸）那邊，已是無意間知曉了李煦給八爺送美色奴婢的事，當時臉色就不太好看，雖未多言，但奴才瞧著，他定會尋機稟報四爺。”
“嗯，辦得好。消息透出去，自不用管其他的?！?/p>
胤祿手托下頜，思索了其他事項。
“還有，主子，毛團和狗蛋那兩個小子，已將他們爹妥善安葬了，今兒個晌午便來府外求見，奴才按您的吩咐，先將他們安置在了后罩房旁的小院里，讓人教著規矩呢?！?/p>
胤祿聞言，倒是起了些興致：
“哦？帶他們過來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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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此感謝之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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