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祿聞聽王喜的稟報,自是來了興致,命王喜帶毛團與狗蛋過來瞧瞧。
不多時,王喜便領著兩個洗漱一新的少年入得書房,胤祿此時卻已對著一局殘譜自弈。
聞聽腳步聲已至身前,胤祿并未抬頭,只手拈著一枚黑玉棋子,眼睛仍盯著那棋盤的縱橫十九道上。
“主子,人帶來了。”
王喜躬身稟報道。
“嗯?!?/p>
胤祿淡淡地應了一聲,雙指夾著的棋子“啪”地落在星位,這才撩起眼皮看去。
只見兩個少年換了簇新的靛藍棉袍,雖骨架瘦小,面上尚帶菜黃,但眉宇間那股在市井中掙扎求生存留下的機靈勁兒,卻是遮掩不住。
兩人雖初次踏入這般富貴威嚴之地,顯得有些拘謹無措,雙手無處可放,眼神卻并不怯懦,竟帶著好奇,拿眼偷偷打量著書房內的陳設。
“奴才毛團(狗蛋),叩見貝勒爺!”
兩人倒是記著規矩,像模像樣地跪下磕頭。
胤祿打量著他倆,緩緩開口道:
“抬起頭來?!?/p>
兩人依言抬頭,雙眼與胤祿一觸即分,恭敬地垂下眼眸。
“既入了府,往后便是貝勒府的人。府里的規矩,王喜會教你們,本貝勒這里,只需記住三點:忠心,聽話,嘴巴嚴?!?/p>
胤祿端起手邊的溫茶,呷了一口,自帶著威嚴地緩聲沉語道:
“差事辦的好,自有你們的前程;若生了異心,或管不住自己的舌頭······”
胤祿沒有說下去,但話未說盡的寒意自讓兩個少年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奴才明白!奴才一定忠心耿耿!”兩人連忙表著忠心。
胤祿放下茶盞,喃喃自語道:
“毛團,狗蛋······以后出去辦差,自是頂著貝勒府的名頭,這等名字,上不得臺面?!?/p>
胤祿雙眼轉向那高個少年:
“你既名毛團,本貝勒賜你新名關琦。關者,觀也;琦,美玉亦通棋。望你日后觀局察勢,心若明鏡,卻謹守本分,如觀棋不語之真君子?!?/p>
毛團聞言,連忙跪倒:
“奴才關琦,謝貝勒爺賜名!”
胤祿抬手示意關琦起身,又看向那身形靈巧的少年:
“你名狗蛋,本貝勒賜你新名丁竹。丁者,人也,亦有細察之意;竹,中空有節,于風過處可辨細微之音。望你耳聰目明,膽大心細,能于無聲處聽驚雷?!?/p>
狗蛋也立即跪倒,言語激動:
“奴才丁竹,謝貝勒爺賜名!”
“起來吧。”胤祿細細打量著眼前的二人,“名字給了,也得看你們是否當得起?!?/p>
胤祿隨手從案頭拿起一本剛送來的《內務府則例》,翻到一頁,遞給關琦:
“這頁,看一炷香!”
關琦雙手接過,雖識字不多,卻也是凝神聚氣,細細觀看,眼神快速掃過字里行間。
胤祿也是不再看關琦,轉而從筆筒里取出一只細小的狼毫筆,走到窗前,手腕一抖,那支筆竟輕飄飄地被胤祿擲出窗外,悄無聲息地落入了庭院中一叢半枯的迎春花根部,被殘雪敗葉遮掩住了,肉眼難尋。
“丁竹,去將本貝勒方才把玩的那支狼毫筆尋來?!?/p>
胤祿坐回案后,言語清淡地吩咐道。
丁竹應了一聲,二話不說,身形靈活地竄出書房。
不過片刻的功夫,丁竹手中捧著那支狼毫筆回轉書房,筆桿上沾著些許濕泥和碎葉,雙手奉上:
“貝勒爺,您的筆?!?/p>
胤祿滿臉含笑地接過狼毫筆,雙眼卻轉向了一旁的關琦:“看完了?”
關琦將《則例》恭敬放回案上,垂手道:“回貝勒爺,看完了。”
“說說第三行第七字是何字?末尾處關于宮緞支取,需哪兩級官員核驗?”
關琦略一思索,毫不猶豫答道:
“第三行第七字乃稽字,核查之意。末尾處寫明,宮緞支取超十匹者,需廣儲司郎中與內務府總管大臣共同核驗簽押?!?/p>
胤祿眼中閃過一絲訝異,考究的這兩個細節,并非頁面顯眼之處,胤祿也并非對關琦能否答出抱有希望,只是看關琦是否對這苛刻的要求有所異樣,可這關琦竟真有過目不忘之能!
胤祿旋即又看向丁竹問道:
“你如何這么快找到筆的?”
丁竹老實回答:
“奴才見貝勒爺擲筆時,手腕力道不重,方向是窗外偏右,落地無聲,應是露在了松軟之處,奴才出去后,先看窗下雪地無痕,便留意右側花叢,見迎春根部有新翻的濕泥痕跡,伸手一探便摸到了。”
胤祿聽完二人言語,自在書房內踱起了步子,低頭沉默不語。
書房內一時靜寂,只聞炭火的燃燒聲。
關琦與丁竹則是屏息凝神,心中忐忑不安。
胤祿忽然頓住了腳步,開口說道:
“王喜?!?/p>
“奴才在。”
“關琦、丁竹二人,暫且留在本貝勒身邊,做個貼身使喚的小廝,你親自帶他倆熟悉府中規矩、人事,一應起居用度,按二等份例供給?!?/p>
王喜也是面上一喜,知道主子這是看中了這兩人了,急忙應道:
“嗻!奴才定會好生教導。”
關琦與丁竹更是喜出望外,再次跪倒,齊聲道:
“謝貝勒爺恩典!奴才定當盡心竭力,萬死不辭!”
“盡心辦事即可,用不著萬死,竟學得一些虛浮的口詞?!?/p>
胤祿擺了擺手,言語依舊平淡:
“往后跟在本貝勒身邊,你二人眼要亮,耳要靈,嘴要嚴。該看的看,不該看的,看見了也當沒看見;該聽的聽,不該聽的,聽見了也爛在肚子里,明白嗎?”
“奴才明白!”
兩人齊聲應道,聲音雖尚顯稚嫩,卻又透著與市井少年已有些許不同的氣勢。
“帶他倆下去安置吧?!?/p>
胤祿重新拈起一枚棋子,雙眼又盯著那棋盤。
王喜領著千恩萬謝的關琦、丁竹退了出去。
書房門輕輕合上,胤祿執子的手微微一顫,抬眼望向窗外漸沉的暮色。
觀棋者,聽竹者,已入局中。
胤祿緩緩將白子按下,棋盤上,一條大龍的模樣,悄然成型。
?
?還請各位多多支持!
?
在此感謝之至!
?
每天至少三更,如覺文字尚可,請多多轉發支持。
?
不管數據如何,本書皆會寫下去,請書友放寬心!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