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日之后的常朝,天色未明,太和殿之前已是冠蓋云集。
諸王貝勒,文武百官按品秩肅立,鴉雀無聲,唯有檐角鐵馬在寒風中偶爾相擊,發出清冷的叮咚聲。
太子胤礽身著杏黃朝服,立于御階左下首,眼下一片烏青,雖是強自挺著脊背,可雙腿猶可細察到微微的顫抖。
康熙端坐在龍椅之上,明黃團龍袍襯得面容略顯蒼白,雙眼掃過丹陛之下,眼中略顯疲憊。
御前太監按例唱喏,各部院依次奏事,一切看似如常。
就在朝議將歇,氣氛稍馳之際,都察院左都御史趙申喬,一個以耿介著稱的老臣,穩步出班。
“臣,趙申喬,有本奏!”聲音洪亮,打破殿內的沉寂。
“講!”康熙眼光微凝,看著趙申喬。
“臣彈劾內務府廣儲司郎中福倫,倚仗權勢,與民爭利!其利用采辦宮用之名,強壓市價,盤剝商民,致使怨聲載道!”
趙申喬聲音鏗鏘,字字如錘:
“更有甚者,福倫身為朝廷命官,竟與山西奸商慶寶往來密切,其人所營匯通票號,籍貫不明,資金流向詭秘,屢有違規放貸、干涉地方錢糧之舉!”
“福倫與之勾結,恐非簡單的銀錢往來,臣疑其有結黨營私,侵蝕國帑之嫌!此風一長,綱紀何存?請皇上明查嚴懲,以正視聽!”
這番話并未直接指涉太子,但內務府、廣儲司郎中福倫、結黨營私、侵蝕國帑這些字眼,如同一個個響亮的耳光,扇在太子胤礽的臉上!
誰不知道福倫是他毓慶宮的奶兄弟,是太子爺最倚重的門下奴才之一?!
胤礽的臉色逐漸變得慘白,呼吸陡然急促起來。
太子猛抬頭看向御座之上的康熙,又驚又怒地瞪視趙申喬,嘴唇哆嗦著,幾乎是要立刻出言申辯。
然而龍椅上的康熙臉色已然沉了下來,并未看向太子,只是盯著趙申喬道:
“趙申喬,你身為言官,風聞奏事是其本職,然彈劾大臣,須有實據,你言之鑿鑿指控福倫結黨營私,侵蝕國帑,證據何在?”
趙申喬毫無懼色,繼續躬身道:
“回皇上,臣確有風聞,福倫與慶寶資金往來數額巨大,遠超常理。且慶寶近日倉皇離京,福倫府上有連夜焚燒文書之舉,此等行徑,豈不令人生疑?臣懇請皇上降旨,徹查福倫經手之一應賬目,及匯通票號歷年往來,則真相必可大白!”
“焚燒文書?”
康熙眼中寒光頻閃,終于轉頭看向丹陛之下的太子。
“胤礽,福倫是你門下之人,御史所言,你可知情?”
太子胤礽被康熙那冰冷的目光一刺,渾身一個激靈,慌忙挪步,“噗通”一聲跪倒在金磚地上,然話語中依然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皇阿瑪!兒臣······兒臣對此一概不知!福倫這奴才······兒臣只知他平日辦事還算勤勉,豈料他竟敢背地里做出此等無法無天之事!是兒臣失察!是兒臣御下不嚴!請皇阿瑪恕罪!”
太子已是語無倫次,只顧著磕頭認錯,那驚慌失措的樣子,全然沒了半分儲君的氣度,福倫也是被太子徹底放棄。
御階右側,雍親王胤禛垂眸靜立,面容如寒潭深井,眼前的一切如若與自己毫無相干。
只有熟悉冷面王的人,才能從胤禛抿緊的唇角,看出一絲對貪腐和失儀的深惡痛絕。
八阿哥胤禩臉上則帶著刻意的憂慮之色,似為太子治下不嚴之舉深為愁憂,同時與身旁的九阿哥胤禟相視一眼。
胤禟連忙用咳嗽掩飾著,嘴角那難以抑制的微微上揚的笑意。
朝堂之上此時一片死寂,無人為太子維護,只有太子自己的喘息聲和額頭觸地的悶響。
百官屏息,皆知這已不僅僅是彈劾一個福倫那么簡單,而是牽連著東宮太子,當今的儲君!
康熙看著腳下驚慌失措、儀態盡失的太子,眼中難掩失望和怒其不爭的痛心。
沉默良久,康熙緩緩開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響徹在整個太和殿:
“胤礽!”
“兒······兒臣在!”
太子身軀猛地一顫,跪伏在地,不敢抬頭。
“你身為儲君,乃群臣表率,天下觀瞻所系!”
康熙話語漸厲:
“朕一再告誡于你,要修身立德,約束門下,明辨忠奸!你卻縱容包衣奴才在外胡作非為,結交奸商,惹得朝議洶洶,物議沸騰!今日御史所奏,縱使風聞,豈是空穴來風?!你這御下不嚴四字,說得太過輕巧了吧!”
這一聲“御下不嚴”,如同定罪的錘音,敲得太子渾身癱軟,幾乎是要昏厥過去。
雖然沒有更進一步的懲處,但這當眾申飭,無疑是將太子的臉面剝下來扔在了地上!
“兒臣······兒臣知錯!兒臣定當嚴加管束,徹查福倫······”
胤礽涕淚交加,聲音哽咽不止。
“哼!”
康熙冷哼,不再多看一眼太子,轉眼掃向滿朝文武,最后盯著御史趙申喬:
“趙申喬所奏,朕知道了,福倫之事,著內務府會同宗人府詳查,匯通票號,著步軍統領衙門嚴密關注,一應賬目,仔細核驗。退朝!”
康熙不待朝臣齊呼,也沒再看一眼太子,起身便拂袖而去。
李德全慌忙高喊:“退朝!”
百官山呼萬歲,太子胤礽依舊癱跪在地,形同槁木。
幾名太監上前,小心翼翼地將太子攙扶起來,胤礽眼神空洞,步履踉蹌,如瞬間老了十歲一般。
胤禛面無表情地隨著人流退出大殿,經過太子身邊之時,腳步并未有絲毫的停頓。
胤禩則緩步上前,臉上卻是關切與痛心之色,低聲對失魂落魄的太子道:
“太子二哥,保重身子要緊······些微小事,皇阿瑪在氣頭上,過了便好了。”
胤礽茫然地轉頭看了胤禩一眼,嘴唇動了動,卻什么也沒說出來,任由太監攙扶著,踉蹌著走向那如今在自己看來已如囚籠一般的毓慶宮。
百官們仍是竊竊私語,相互交換著意味深長的眼神。
誰都知道,太子這“御下不嚴”的申飭,絕非小事。
經此一役,東宮威望掃地,那高高在上的儲君之位,已是風雨飄搖,更為反常的卻是,皇上往日如知此事,必是雷霆震怒,今日反而輕輕敲打,并未牽涉旁人,只令內務府詳查一下福倫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