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卿憐進了書房,胤祿語言間示意無需多禮。
蘇卿憐依言坐下,纖纖細指輕撫琴弦,并未多問。
清越的琴音流淌出來,初時疏淡,如月下喊泉,漸漸轉(zhuǎn)入幽深,帶著絲絲若有若無的悵惘與悲涼,正是《廣陵散》的調(diào)子。
胤祿閉目聆聽,琴聲滌蕩著心頭的紛雜與陰霾。
那琴音時而高亢,似金戈鐵馬,隱隱藏著殺伐之氣;
時而低回婉轉(zhuǎn),如泣如訴,道不盡人世無常。
胤祿仿佛能通過這琴聲,看到波譎云詭的朝堂,看到手足相殘的慘烈,也能看到自己在這漩渦之中,亦步亦趨,步步為營的無奈。
一曲終了,余音裊裊。
胤祿緩緩睜開眼,望著眼前典雅清越的蘇卿憐,輕聲說道:
“卿憐,你說這世人爭權(quán)奪利,機關(guān)算盡,到頭來,又能得到什么?”
蘇卿憐玉手輕按琴弦,止住最后一絲顫音,抬眸看著胤祿,眼光清冽如秋水淋葉,嗓音帶著絲絲縹緲空洞:
“小女不知他人能得到什么,小女只知,彈琴之人,但求心曲通達,不問窗外風雨。貝勒爺心系天下,自有丘壑,又何必問一介伶人?”
胤祿聞言,雙眼凝視著蘇卿憐,見她眉眼低垂,神色平靜無波,突想起吳顏汐的容顏,在燭光之下更添得幾分神秘朦朧之美。
胤祿心中疑惑未消,卻也不再追問,只是開口淡淡說道:
“心曲通達······談何容易。既入天家,便無凡事!”
蘇卿憐的指尖仍在琴弦之上,余韻未絕,那曲《廣陵散》的孤高與憤懣,似還縈繞在書房沉滯的空氣中。
胤祿見蘇卿憐并未接話,看著其清冷的面容,試著拿話探詢道:
“今日入宮給額娘請安,見永和宮新分了一個蘇州籍的宮女,名喚蕓香。倒是巧了,眉眼間,竟與蘇姑娘你有幾分相似。”
胤祿言語平緩,如閑話家常一般,眼神卻又死死盯著蘇卿憐,細細觀察著她的每一絲細微的反應。
蘇卿憐撫琴之手,微微一頓,抬起眼眸,閃過一絲的茫然:
“蕓香?小女······并不識得此人。”
蘇卿憐言語自然無變,不似作偽。
胤祿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手指輕輕摩挲著冰涼的瓷壁,繼續(xù)輕聲說道:
“更巧的是,此女亦是罪臣之后,沒入辛者庫,其父名諱······據(jù)內(nèi)務府舊檔所載,亦是林成淵!”
胤祿故意放緩了語速,將林成淵三字,咬得清晰無比。
“啪嗒”一聲輕響,蘇卿憐手邊的一枚玉質(zhì)琴軫滑落在地,發(fā)出清脆的聲響。
蘇卿憐整個人如遭雷擊一般,霍然抬頭直視胤祿,一直維持的清冷疏離的表情,瞬間破碎,臉色也是慘白無比,說話間,聲音夾帶著顫抖:
“什······什么?林成淵?!另一個······林成淵?這怎么可能?!十六爺,您······您說的那個蕓香,現(xiàn)在何處?”
蘇卿憐竟不知道蕓香的存在!
胤祿心中疑云驟起,波瀾翻涌。
若蘇卿憐真是林成淵之女,聽聞父親另有一女流落宮中,即便不熟,也該有所耳聞,何至如此震驚失態(tài)?
除非······蘇卿憐根本就不是林成淵的女兒!或者蕓香不是林成淵的親生女兒!
可蘇卿憐是誰?蕓香的身份也是另一個謎團!
曹寅臨終托付,吳顏汐卻更與蕓香樣貌相似,而蘇卿憐又似乎對林家另一個女兒一無所知!
胤祿心中波瀾起伏,可面上卻又不動聲色,將蘇卿憐的失態(tài)盡收眼底,語氣依舊平淡沉穩(wěn):
“人在永和宮,暫時無恙,蘇姑娘似乎······對此事頗為意外?”
蘇卿憐也意識到自己反應過激,強自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俯身拾起琴軫,然手指肉眼可見地仍在微微發(fā)抖。
待到蘇卿憐重新坐直,深吸一口涼氣,試圖恢復神色的平靜,但聲音仍是因緊張而帶著沙啞:
“小女······小女只是聽聞先父之名,一時······一時情難自禁,讓十六爺見笑了。”
“情難自禁······”
胤祿輕輕重復了一句蘇卿憐的話語,雙眼仍是緊盯著:
“蘇姑娘對林大人,倒是父女情深。只是有些事,光靠情字,怕是看不分明。”
胤祿語帶雙關(guān),既是說林家舊事,也是暗指眼前的重重迷霧。
蘇卿憐垂下眼簾,言語夾雜著窗外不斷呼嘯的風聲:
“小女身份卑微,豈敢妄議各位爺。只是······十六爺身邊那位搖著紈扇的顧先生,其才學抱負,恐怕并非區(qū)區(qū)貝勒府所能局限的。”
話語未完,蘇卿憐便抬眸窺探著胤祿的臉色,繼續(xù)道:
“四爺那邊,倒是頗能賞識這等驚世之才。”
蘇卿憐話鋒一轉(zhuǎn),又似有意補充了一句:
“至于小女的身世來歷,李煦李大人······或許比小女自己,更為清楚!”
蘇卿憐轉(zhuǎn)移了話題,卻又拿著顧思道的說事,也算隱隱透露著顧思道是四哥的人!
胤祿心中如若明鏡一般,可蘇卿憐分明早就知曉,仍讓胤祿心底一寒。
言語間將自家身世之謎,引向李煦!李煦知道蘇卿憐的真實身份?!
這一點與額娘的說法如出一轍,可眼前卻又無法硬逼著說出,迷霧重重,棋局晦暗不明!
胤祿只覺得后背陣陣發(fā)涼,如有無數(shù)雙眼睛在暗處窺視,無數(shù)條線在暗中交織。
李煦,這個穿梭于皇子、江南、宮廷之間的老狐貍,他到底藏著多少秘密?
書房內(nèi)一時陷入了詭異的寂靜之中,炭火噼啪作響,兩人相對無言,各懷著心思。
胤祿看著眼前這個清冷如霜,身世成謎的女子,第一次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不安。
原本以為自己在布局,卻又發(fā)現(xiàn)自己也可能只是別人棋盤上的一顆棋子。
“十六爺,可還有其他事?夜色已濃,爺早些歇息。”
蘇卿憐輕言緩語,打破屋內(nèi)的死寂。
胤祿抬手示意,緩聲謝道:
“多謝蘇姑娘深夜撫琴,來日再敘!”
“王喜,送蘇姑娘······”
王喜掀開厚重的門簾,屋外寒梅如血,花朵之上,微有白雪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