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胤祿一踏入內務府衙門,便覺得屋內的氣氛不同往日。
幾個郎中主事見胤祿進來,眼神躲閃,行禮問安的聲音又透著一股子小心翼翼的勁兒。
胤祿心知肚明,福倫下獄,內務府里的魚龍混雜,多有平日里相互交好之人,此時多有站著看笑話的有之,躲之不及的有之,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更是有之。
剛落座,廣儲司一位素來謹慎的老郎中便捧著一摞賬冊前來回話,言語之間,吞吞吐吐:
“貝勒爺,這是上月各宮用度核銷的細目,請您過目,只是······只是毓慶宮那邊,有幾筆開銷,名目······依舊有些含糊,奴才等不敢擅專。”
胤祿伸手接過賬冊,隨手翻了幾頁,眼光停在其中一項“宮苑修繕雜項,壹萬兩”,手指在上面輕點了幾下,言語平淡的說道:
“既是毓慶宮用度,按舊例核銷便是,太子二哥宮里事務繁雜,些許開銷,不必過于拘泥細目。”
那老郎中一愣,沒想到這位以查賬立威的十六爺,今日竟會如此地寬宏大量,連忙躬身應道:
“嗻!奴才明白!”
待老郎中退下,胤祿嘴角卻又含著一絲冷意。
任誰都知道這些含糊賬目背后是什么!如今穩住太子,讓其以為風頭已過,才能讓二哥放松警惕,露出更多的馬腳,反正胤祿腦中是知曉太子爺于康熙五十一年九月將要再次被廢,倒不如此時作個順水人情,也為自己積攢點仁厚之贊譽。
可胤祿卻也是玩的一手欲擒故縱的把戲,幾個皇子阿哥中,年紀尚輕的胤祿卻愈發沉穩機智。
處理完幾日積攢的日常公務,胤祿屏退左右,只留關琦在身旁,低聲吩咐道:
“關琦,你去一趟十三爺府,看看炭火可還足,用度可還周全。若有人問起,便說是內務府例行巡查便是。”
胤祿頓了頓,繼續說道:
“留意一下,近日可有生面孔在府外窺探。”
“嗻!”
關琦領命速去。
胤祿這是在試探,福倫倒臺,太子和八哥那邊,對已被圈禁的十三哥,是否還會有后續的動作,因十三哥府里牽扯著背后的四哥,各方皆有牽絆。
待用過晚膳,胤祿正欲更衣回府,王喜則在此時匆匆而來,臉上滿是古怪神情:
“主子,八爺府上的管家方才來過,說是八爺得了一幅唐寅的《西山草堂圖》,因著主子雅好書畫,特請主子過府一同鑒賞。”
胤祿手持茶盞,并未急于回復王喜。
只低頭兀自思索,八哥在這個當口請自己賞畫?!絕不可能是單純的字畫之交,必有其他的深意。
福倫剛倒,牽扯太子,前幾日于刑部牢房內,八哥算計未得逞,這是試探到自己身上了。
“回復八爺,就說本貝勒多謝八哥美意,只是今日內務府雜物纏身,恐擾了八哥雅興,改日必當登門叨擾。”
胤祿沉吟了許久,終是選擇了暫避。
現在與八哥走的太近,并非明智之舉。
王喜應聲退下,胤祿收拾了心緒,更衣乘輿往返府邸。
華燈初上,胤祿回到府邸書房,癱坐在書案后的座椅內,只覺得身心俱疲。
胤祿屏退下人,獨自站在窗前,望著庭院夜色中影影綽綽的假山輪廓,白日里朝堂的暗涌與人心的算計,卻又在此時,一幕幕于腦中回放。
“主子,蘇姑娘在外求見。”
王喜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言語中也帶著一絲遲疑。
胤祿眉頭微蹙,蘇卿憐又來做什么?
昨夜那番暗藏機鋒的對話后,胤祿尚未厘清頭緒。
“請她進來。”
蘇卿憐依舊是昨日的那身裝扮,只是今日眉宇之間比昨日更添了些許的憂慮之色。
胤祿雙眼盯著蘇卿憐輕移蓮步,斂衽一禮,言語仍是清冷,但語氣少了以往的疏離之感:
“十六爺萬福。”
“蘇姑娘不必多禮,坐。”
胤祿抬手示意,雙眼緊盯著蘇卿憐的臉龐,試圖找出一些異樣。
蘇卿憐并未依言坐下,而是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細竹管,火漆封口,雙手奉上:
“十六爺,這是陳先生今日無意之間,在舊書市淘換一些雜物之時,夾在一本《山海經》注疏中找到的。他覺得有些蹊蹺,特讓小女轉呈于十六爺。”
胤祿接過那竹管,入手微沉。
捏碎火漆,從中倒出一卷極薄的棉紙。
展開一看,上面并非文字,而是一幅簡易的輿圖,勾勒著大江入海口的沙洲島嶼,其中一個不起眼的角落,用朱砂點了一個極小卻又刺目的紅點。
圖旁沒有任何標注,唯有圖角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印記,卻又似字非字,細看之下,竟與顧思道曾描述的竹泉居士的標記有幾分神似!
“這是······”
胤祿也是驚疑不定,抬頭看向蘇卿憐。
蘇卿憐微微搖頭:
“陳先生也不知此圖來歷,只覺這標記非同一般,那賣書的老者言語含糊,只說此書是多年前從一落魄書生手中收得,那書生似與江南鹽務有些瓜葛,后來便不知所蹤了。”
江南沙洲,鹽務,竹泉標記!
這一切,又將線索引回了江南!
這圖是何時所繪?藏著什么秘密?
太多的疑點,也只有找到暗處的“竹泉居士”,才能把現在所有的迷局解開。
胤祿緩緩卷起棉紙,心潮起伏不定。
這意外的發現,如迷霧之中又點亮了一盞燈,雖然光線微弱,卻指明了另一個可能的方向。
胤祿看向蘇卿憐,見她垂眸靜立,似只為了遞送此等物品。
“代我多謝陳先生。”
胤祿將竹管收起,繼續說道:“蘇姑娘,可還安好?”
蘇卿憐抬眼望向胤祿,可目光與胤祿相交,又快速移開,低聲道:
“勞十六爺掛心,小女一切如常。”
蘇卿憐欲說還休,幾次張口,卻只化作一句:
“夜色已深,小女不便久留,告退。”
望著蘇卿憐匆匆離去的背影,思索萬千,不明此女子心中所想,究竟她是旁觀者,還是······執子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