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正月,連著幾日都是陰霾天氣,難得放晴,冬日的陽光透過窗欞落在雍親王府的金磚地上,映出斑駁的虛影,讓人心頭升起暖意。
胤祿前幾日的紛繁雜亂,理不出個頭緒,今日天氣晴朗,心情業已大好,自江南歸來后,鮮少與四哥胤禛閑敘。
借著剛出正月,人心都活泛了起來,胤祿遞了帖子,自往雍親王府邸。
不多時胤祿便被引至府邸內的書房,書房內陳設簡樸,卻處處透著嚴謹肅穆,一如主人性子如出一轍。
胤禛正臨窗而立,望著庭院中幾株遒勁的蒼松,突聞腳步聲傳來,方轉過身子。
冷面王穿著一身半舊的石青色常服,未系腰帶,面容比江南時更顯得清瘦,眼神依舊是那般深不見底,見到胤祿,臉上難得地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十六弟來了,快坐。”
胤禛指了指旁邊的紫檀木木椅,自己先在上首落座。
有小太監奉上兩盞清茶,茶煙裊裊,是上好的政和荒野牡丹。
“叨擾四哥了。”
胤祿依言坐下,也許是年紀的問題,胤祿每每見到年紀稍長的四哥,心底不由自主地都有些發怵,姿態恭謹亦如往常。
“自家兄弟,何來叨擾。”
胤禛端起茶盞,輕輕吹了吹浮葉,言語溫和。
“你如今署理內務府,也是有了段時間,諸事繁雜,倒是比往日更顯的沉穩了不少,聽說前幾日廣儲司那邊,又處置了幾個不曉事的奴才?”
胤祿聞聽四哥問起,忙應道:
“不過都是一些分內之事,肅清積弊,以免貽誤宮闈用度,總要是先熟悉府內差事為主,比不得四哥總理戶部、吏部,日理萬機。”
胤禛眼中含笑,倒比往日輕松了不少,目光中似有贊許之色:
“分內之事能做的妥當,便是更為難得。內務府那個地方,關系天家體面,更牽連著不少人的眼睛。”
說到這,胤禛掩口咳嗽了兩聲,淺呷了一口牡丹茶水,繼續道:
“你能在其中立穩腳跟,理清舊賬,很是不易。”
胤禛話鋒微轉,斜眼窺著胤祿,輕聲問道:
“你十三哥那邊,近來可好?你時常照應,也多虧掌著內務府,老十三憑地少受了委屈,若是他人管著,不知又會怎地作踐你十三哥呢!你做的對,愈發是此時,愈是要顧念著兄弟情分,為兄心甚慰之。”
胤禛輕嘆一聲,眼望窗外:
“你十三哥自小與我長大,我是了解他的,性子剛烈,此番受屈,心中必是苦悶。你四哥身在此位,盯著人太多,步步謹慎,你日后若再見老十三,替我多寬慰寬慰他,也算為兄的一點心思。”
胤祿聽聞四哥心緒略有傷感,急忙斟酌著詞句,言語中也帶著感慨與無奈:
“十三哥自然是委屈的,弟弟能做的,也不過是確保他府中用度無缺,免受小人作踐,只望皇阿瑪圣心回轉,早日還十三哥一個清白。”
胤祿并未提及那賬冊標識之事,也未表功,只將照應歸于兄弟情分。
胤禛點了點頭,放下茶盞,拿手指在案幾上輕輕敲擊了幾下,發出沉悶的響聲。
“清白······遲早會有的。”
胤禛說此話時,眼中隱隱透出寒意,臉上業已褪去了笑意,轉臉又看向胤祿:
“十六弟,你可知為兄最欣賞你哪一點?”
胤祿茫然地抬頭看著胤禛,雙眼透著詢問與至誠。
“便是這份沉得住氣,看得清局勢。”
胤禛緩緩道:“不似有些人,稍有風吹草動,便惶惶不可終日,或急功近利,鋒芒太露。這朝局如同弈棋,有時按兵不動,靜觀其變,比盲目落子,更為高明。”
胤祿垂下眼簾,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心中明鏡似的。
四哥這是在點他胤祿,不要急著將福倫的口供拋出來,也不要輕易倒向八哥。
“四哥教誨的是。”
胤祿恭敬地應道:“弟弟年輕,許多事還需四哥時時提點,如今只知盡心辦差,為皇阿瑪分憂,其他事情,不敢妄加揣測,亦不敢擅專。”
胤禛對胤祿的回答似乎并不意外,臉上那絲消失的笑意又回轉回來,且比剛才更深了些許:
“你能如此想,最好不過。記住一點,兄弟同心,其利斷金。有些風雨,一個人扛著,總是艱難些。”
胤禛并未再多言,轉向問起內務府一些無關緊要的常例事務。
又閑談片刻,一盞茶盡,胤祿起身欲告辭,可胤禛眼見的心情大暢,自是沒放胤祿回去,拉扯著讓胤祿與其弈棋對局。
胤祿自是也無它事,穩坐下來,與胤禛移步于棋盤處,兩人嬉笑對弈。
胤禛卻是一手臭棋,還每每喜歡對弈幾局,原是十三阿哥胤祥平日里多陪著,可現今胤祥被圈禁,自是賴著胤祿不放,也算搔到了胤禛的癢處。
一局未了,忽聽背后人言:
“看來老十六是一步也不肯讓你四哥啊······”
然后是哄笑聲自兩人身后傳來。
胤禛與胤祿同時轉臉看去,原是太子胤礽站于一旁,身后還站著三阿哥胤祉,不禁吃了一驚:
“呀!太子爺和三哥幾時來了?”
胤禛與胤祿便急忙站起身來,亂了棋局,見禮安座,又嗔著管家高福兒不進來稟說。
“關起門來是兄弟,大規矩不錯就是了。”
太子胤礽擺手說道:“忠不忠不在這些虛禮上頭。老八老九平日里見我十二分恭敬,后頭就挑三窩四地叫老十這個炮仗出來鬧,真叫氣死人不償命。”
胤祿心中冷笑不止,心中道:你們大約不知道,宴席上老十四拉偏架,見十三哥占上風就拉著,見老十來打就推著十三哥挨揍!如今的事還有什么天理,現在可倒好,炮仗老十也被圈禁一年。
胤禛聞聽太子的這般說詞,便也是放松了下來,胤祿心中雖是想著其他,可手上未停,親自捧了兩杯茶奉給太子和三哥胤祉。
“今兒是什么風,把太子二哥和三哥都吹到我這兒了,莫不是今兒是打我老四的秋千來了······”
胤禛挑著話頭,幾人聞言,自是撫掌大笑。
屋外日頭稍偏,眼見的該用晚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