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祿獨自跪在乾清宮寢殿內,康熙雙眼凝視著他。
待胤祿將福倫可能受太子暗示,以及九阿哥門下包衣海保具體操辦的疑點,條分縷析,一一稟明康熙。
沒有添油加醋,胤祿只陳述查到的線索與一些合理的推測。
康熙靜靜聽著,偶有咳嗽兩聲,雙手交疊在右腿之上。
待胤祿說完,殿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中。
藥香裊裊,似能聽到殿外寒風呼嘯而過的聲音。
過了良久,康熙才長長吁出一口氣,那嘆息聲中帶著無盡的疲憊與滄桑之感:
“老十六啊······你查到這些,費了不少心思吧?”
“兒臣只是盡本分,念著兄弟情,全無二心。”
“本分······”
康熙喃喃重復一句,微瞇著雙眼看向胤祿:
“你可知道,朕為何要將老十三圈禁起來?”
胤祿一怔:“兒臣愚鈍。”
“不是因為那些真真假假的賬目標識。”
康熙搖了搖頭,雙手換了個姿勢,雙眼圓睜,直視胤祿:
“是因為他性子太烈,不知收斂!宴席之上,眾目睽睽之下,竟敢對兄長動手,口出狂言!朕若不禁他,如何安撫眾人?如何維系你們兄弟表面上的和睦?朕這是在保他!”
康熙稍頓了話語,聲音陡然轉冷:
“至于那些背后的魑隗魍魎,朕難道不知!可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有些事掀開了,就是潑天大案,動搖國本!”
“朕要的,是秋水無波,是海晏河清!”
“你如今掌了內務府,看到些污穢,便覺得天塌了?!殊不知,這煌煌天家,這萬里河山,就是在這些污穢與算計中,一步步走過來的!”
胤祿聽得心臟狂跳,他原以為皇阿瑪是被蒙蔽,卻不想有如此深沉的考量!
胤祿伏地叩首:
“兒臣······兒臣明白了,是兒臣年少無知,思慮不周,險些誤了皇阿瑪大局。”
康熙看著胤祿跪伏在地的身影,雙目中漸漸有了暖色,眼中亦是含了欣慰。
“你起來吧。”
康熙語氣明顯地緩和了許多:
“你能查到這些,說明你用心了,也有膽魄。在毓慶宮,你敢直言追繳欠款,雖說莽撞,卻也是難得。內務府那個爛攤子,交給你,朕原本還有些不放心,如今看來,你倒是有幾分擔當。”
“兒臣惶恐,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皇阿瑪信任。”
康熙又咳嗽了兩聲,微微點頭贊許,緩緩說道:
“你的心思,朕知道了,老十三······還有老十,圈禁這些日子,想必也吃了苦頭,長了教訓。”
康熙閉目靜心片刻,對殿外揚聲道:
“李德全!”
李德全應聲而入。
“傳朕口諭。”
康熙突然拔高聲音,一如往日神態,字字如璣:
“十阿哥胤?,十三阿哥胤祥,閉門思過已久,著即開釋,府邸各用度供給,仍如舊日禮數。望其日后謹言慎行,恪守本分。”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
李德全一愣,隨即躬身:“奴才遵旨。”
胤祿也愣住了,沒想到皇上會如此地干脆,竟直接下了釋放的口諭!
康熙看著胤祿驚訝的表情,臉上露出淡淡慈祥的笑意,轉瞬即逝:
“怎么?覺得朕不該放他們?”
“兒臣不敢!兒臣······兒臣替十哥、十三哥謝皇阿瑪恩典!”
康熙擺了擺手,示意胤祿起來,轉眼望向窗外,自顧著言語道:
“朕老了,病了這一場,更是覺得······什么江山社稷,什么千秋功業,有時候還不如看著你們兄弟和睦,讓朕省心。朕······是心疼自己的兒子。”
康熙這話說得極輕,卻又重重地砸在胤祿的心上。
“李德全。”康熙喚了一聲。
“今兒不為君臣之禮,只為十六阿哥顧念兄弟情分,為這份膽魄,朕就再給你老十六一個天大的人情!”
“胤祿,你自去十三阿哥胤祥那里,宣朕的口諭,老十那里讓李德全去吧。”
胤祿聞聽此言,已是雙眼含淚,目視面前的康熙,兀自又是額頭觸地,砰砰作響。
“謝皇阿瑪恩典······”
哽咽之聲漸起,胤祿肩頭聳動,李德全上來攙扶,遞了濕帕子。
“好了,好了!跪安吧!朕乏了······”
康熙重新閉上雙眼,似耗盡了力氣一般。
“兒臣告退。”胤祿恭敬行禮,一步步退出寢殿。
殿門在身后輕輕合攏。
胤祿站在乾清宮外的漢白玉臺階之上,冬日的陽光照在身上,卻感覺不到多少暖意。
康熙最后那句話,在胤祿耳邊久久回蕩。
心疼自己的兒子······
胤祿腳下生風,心頭那股陰郁之氣一掃而空,如被雪后艷陽照亮。
來不及回府,胤祿徑直打馬便往十三哥府邸奔去。
胤祿此刻只想將這個好消息立刻告知十三哥。
十三阿哥府門前冷落如常,朱漆大門緊閉,只有兩個穿著臃腫棉袍的護軍揣著雙手,無精打采地縮在門檐下。
見胤祿騎馬而來,忙不迭地上前打千兒請安。
“開門!有旨!”
胤祿翻身下馬,亦是難以抑制激動。
護軍不敢怠慢,慌忙取出鑰匙,吱呀推開沉重的府門。
府內更是蕭索,積雪滿院,枯枝敗葉堆積在廊廡下,昔日精巧的庭院透著破敗氣息。
只有正房窗欞透出些許微弱的燭光,才顯出一丁點的生氣。
胤祿不等通報,大步流星地穿過庭院,疾步奔向正房。
推開房門,屋內雖有暖意,可仍是清冷,炭火忽明忽暗。
十三阿哥胤祥只穿著一件半舊的靛藍棉袍,未系腰帶,正背對著門口,附身在一個小火盆前,用火鉗撥弄著那幾塊半干半濕的炭,背影消瘦,肩胛骨在單薄的衣袍下清晰可見。
聽得門響,胤祥緩緩轉過頭。
一月有余的圈禁,已然讓十三阿哥臉頰凹陷,面色蒼白無血色,嘴唇干裂,唯有眼眸中閃著亮光,可其中卻也含著疲憊。
看見是胤祿,胤祥眼中滿是詫異,旋即又是自眼角化開笑意,在清癯的臉上逐漸彌漫開來。
胤祥急忙放下火鉗,轉身站起,咧嘴微笑道:
“老十六,你怎么來了?今日得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