胤祿未接胤祥的問話，而是疾步上前，一把抓住胤祥的胳膊，聲音顫抖著說道：
“十三哥！好了！都好了！”
胤祥眼中盡是茫然之色，胤祿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口諭：十三阿哥胤祥接旨！”
胤祥渾身一震，眼睛猛瞪，旋而退后兩步，整理了一下本就不整的衣袍，撩衣便要跪下。
胤祿卻一把拖住胤祥，臉上是壓抑不住的笑意：
“皇阿瑪口諭，十三阿哥胤祥，閉門思過已久，著即開釋，府邸用度依舊日禮制，望日后謹言慎行，恪守本分！”
話音落下，屋內(nèi)反而沉寂了下來。
胤祥身體僵在原地，呆呆地看著胤祿，嘴唇哆嗦著，眼中淚水已是奪眶而出。
“真······真的？”
胤祥低頭左右不知找些什么，突又抬眼盯著胤祿，臉上悲歡喜樂交加，伸手抓住胤祿的胳膊。
“千真萬確！我剛從乾清宮出來，是阿瑪?shù)目谥I！”胤祿重重地點頭。
“皇阿瑪······皇阿瑪還想著我？！”
胤祥喃喃兩聲，忽然仰天大笑，片刻之后卻又轉(zhuǎn)為哽咽。
胤祿亦是眼中含淚，與胤祥四臂交纏，緊緊地摟抱在一起！
兩個天家貴胄，此刻竟如同市井之中的尋常小兒一般，不管不顧地抱頭痛哭！
“出來了······總算出來了，出來就好了！”
胤祥伏在胤祿的肩頭，肩膀劇烈地聳動，壓抑數(shù)月的委屈與憤懣絕望，在這一刻盡數(shù)化作滾燙的淚水。
“十六弟······十六弟，我老十三以為······以為這輩子就在這天井一般的院里老去，自此再不能與兄弟相聚······”
“十三哥！莫說了！都過去了！”
胤祿也是淚流滿面，用力拍打著胤祥的后背：
“是弟弟沒用，讓你受了這么多苦······”
兄弟二人相擁良久，逐漸平復(fù)下來。
各自擦了把臉，相視一看，皆是眼圈通紅，不由得又是一陣苦笑。
胤祥拉著胤祿在僅有的兩張舊椅子上坐下，親手給胤祿倒了杯早已涼透的粗茶，嘆道：
“現(xiàn)如今十三哥這里，連口像樣的熱茶都拿不出了，委屈十六弟了。”
“十三哥說的哪里話！”
胤祿接過，一飲而盡：“能再見十三哥安然無恙，比什么都強！”
胤祥看著胤祿，眼中卻又含著復(fù)雜的情緒：
“十六弟，你跟十三哥說實話，皇阿瑪為何突然開恩？是不是你······在里頭使了力？”
胤祥久歷風(fēng)波，自然不信這只是康熙一時心軟。
胤祿也是不再隱瞞，將自己在內(nèi)務(wù)府查到的賬冊標識疑點，以及在乾清宮獨對時，如何稟明皇上的經(jīng)過，簡要地說了一遍。
里面的內(nèi)容只是略去了福倫已死，以及牽扯太子八哥等更深的隱秘信息。
胤祥只是靜靜聽著，雙手緊緊握在破舊的椅子扶手上。
待胤祿說完，胤祥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兀自沉思道：
“從一開始，那勞什子標識我就知道，自以為清者自清，沒想到皇上竟也是拿這個由頭來。”
話未盡，轉(zhuǎn)向胤祿，雙眼滿是感激之色：
“十六弟，你為哥哥涉險了，乾清宮獨對······我老十三記在心里了，我······我······”
胤祥欲言又止，似有難言之隱，而看在胤祿眼中，自以為是十三阿哥備受感動，旋而不知感謝言語。
“十三哥，都已經(jīng)過去了，以后又可以大塊吃肉，大口喝酒了！”
胤祥抬手拍了拍胤祿的肩膀，一切盡在不言中。
胤祥站起身，緩步踱至窗邊，望著窗外荒涼的庭院，聲音低沉了下來：
“經(jīng)此一遭，我老十三算是看透了，什么兄弟情深，什么君臣大義，到了利害關(guān)頭，都是狗屁！太子爺自不必說，原是雙肩擔(dān)不起二兩責(zé)任的主，老八老九一群人平日里說不上三句話，可四哥······”
胤祿聞聽胤祥說道冷面王四哥，心中也是一顫，不知拿什么言語去寬慰解釋，可眼見的胤祥挑了話頭，似對老四胤禛有些抱怨。
“四哥也有四哥的難處，前幾日在四哥府邸，四哥言語中還是掛念著十三哥的，只是他是個辦差的人，平日里慣常使不出這般得做派，怕惹得瓜田李下，落了口舌。”
胤祥轉(zhuǎn)過身，并未接胤祿的話頭，似充耳未聞剛才為四哥的辯駁之詞，只是淡淡地說道：
“老十六，你如今在內(nèi)務(wù)府，風(fēng)頭正勁，今兒是你在皇上面前獨奏，讓皇上開釋了我和老十，可這紫禁城內(nèi)，有開心拊掌的，也有蹙眉哀嘆的，更有心急眼熱你的恩寵的。”
“我老十三如今是虎落平陽，幫不了你什么，反倒可能成為你的拖累，你······你好自為之！”
“十三哥！”
胤祿起身，走到胤祥身邊：
“你我本就是兄弟，何必說這些？！你出來了就好！往后日子還長，我們兄弟齊心，其利斷金！”
胤祥看著胤祿年輕卻愈發(fā)沉穩(wěn)的臉龐，眼中滿是欣慰：
“齊心自然要齊心，只是這局勢······”
“皇阿瑪此番病后，心思愈發(fā)難測，我被放出來，未必全是念及父子之情，或許也是一種平衡。”
胤祿心中一動，實則也是想到了這一層含義。
兄弟二人相對無言，窗外寒風(fēng)呼嘯，卷起地上的殘雪。
相顧無言良久，胤祥忽然問道：“老十也放了？”
“是，皇阿瑪?shù)目谥I是一起的。”
胤祥點著頭，啞然輕笑：
“炮仗老十······他那個直性子，圈禁這些日子，怕是憋壞了，放出來也好，總歸老十也是皇阿瑪?shù)膬鹤勇铮 ?/p>
胤祥的話里似夾著別意，待重新坐回椅中，對胤祿接著道：
“十六弟，哥哥如今是身無長物，但還有一些舊部，有些消息渠道，你日后若需幫手，或聽到什么風(fēng)聲，盡管來找你十三哥，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多謝十三哥！”胤祿心中一暖，欲拱手作揖，胤祥抬手扶住。
“十六弟，我······你能原諒哥哥嗎？”
話隨人落，胤祥卻已欲半跪于胤祿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