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進泰一直擰眉不語,此刻則緩緩說道:
“隆科多此人,精明務實,未必肯輕易涉此滔天風險。且他是皇上簡撥,圣譽正隆。”
“圣譽?”
太子胤礽冷笑一聲,可笑聲卻是干澀嘶啞:
“皇阿瑪的圣譽,比紙還薄!隆科多也要為自己謀后路!孤還是太子,名分大義在手!許以厚爵,共分富貴,他未必不動心!再者,”
太子蹙眉環視了一下三人,陰惻惻地繼續道:
“索額圖雖倒,其舊部門生故吏遍布朝野軍中,未必不想東山再起,可借孤之名義,暗中聯絡聚集,也是一股力量。”
蘇赫陳立刻附和:
“太子爺所言極是!還有,托合齊、齊世武、耿額等人雖已下獄,然皆是能員,舊部猶在。起事之時,可先用太子印信,矯詔釋放此數人,令其立刻召集舊部,與隆科多里應外合。”
“托合齊曾管步軍,齊世武在兵部,耿額更是做過兵部尚書,軍中必有響應!屆時直取乾清宮或暢春園,控制皇上與一眾皇子,則大局頃刻可定!”
這番謀劃,在絕望中勾勒出一幅驚心動魄卻又似乎可行的藍圖。
殿內幾人的呼吸都粗重了起來,仿佛已經看到那血與火交織的“大事”成真。
胤礽的臉上也泛起不正常的潮紅,那是恐懼與野望混合的亢奮。
然而在一片短暫的激動和沉默之后,一個最現實,也是最致命的問題,如冷水一般澆了下來。
倪雅漢遲疑道:
“此計或可一試,然則,誰去拉攏試探隆科多?此事關乎全局成敗,更是懸于一線,差之毫厘謬以千里,滿盤皆輸。”
“去的人,需可靠,需能言善辯,需深知隆科多秉性,更需······”
“更需萬一事有不諧,能即刻自絕,絕不牽連太子爺分毫。”
問題拋了出來,然而大殿之內,頓時死寂無聲。
燭火爆花的噼啪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驚心。
阿進泰資歷最老,但與隆科多并無深交,且目標太大。
蘇赫陳性急躁進,恐難當此微妙重任。
而倪雅漢倒是沉穩,卻又少了些孤注一擲的膽氣與臨機決斷的鋒芒。
更重要的是,此事如同手持點燃引信的炸藥去叩門,成功則共享“富貴”,失敗則必是粉身碎骨、株連九族的首罪。
幾人面面相覷,眼神躲閃,竟是誰也不敢輕易接下這個差事。
胤礽的目光在三人臉上來回逡巡,心也是一點點往下沉。
太子看到了猶豫和恐懼,更是看到了各自肚子里的算計,方才勾勒的宏圖大計,在這具體而微的“誰去”二字面前,顯出了它的脆弱與虛妄。
連一個可靠的使者都難尋,談何掌控九門,直取宮禁?!
“廢物······都是廢物······”
太子胤礽不知是在罵臣下,還是在罵自己。
剛剛升起的狂熱,迅速被更深的無力感和恐慌吞噬。
“都散了吧!”
太子心中煩躁,見幾人都不再言語,自也是沒有良策,便讓三人散了去。
此時寅時剛過,天邊只有一抹魚肚白。
毓慶宮的密謀散后,太子胤礽枯坐至天明,眼底的血絲更多了幾分。
太子對著銅鏡,仔細整了整杏黃色的常服冠帶,試圖將那份驚惶與頹唐壓下去,恢復幾分儲君的威儀,可鏡中人眉眼間的戾氣與虛弱,卻怎么也遮掩不住。
太子胤礽知道,不能再等了,也無人可再派。
這步險棋,必須自己落子。
一夜無眠,太子混混沌沌了一個早朝,待下了朝,胤礽并未立刻回宮補覺,而是命人“偶遇”了正要從乾清門退出的九門提督、步軍統領隆科多。
“隆大人留步。”
太子的溫和言語,在離隆科多不遠處響起。
隆科多身形一頓,旋即轉身,趨步上前,利落地打下馬蹄袖:
“奴才隆科多,給太子爺請安,太子爺有何吩咐?”
“吩咐不敢當。”
胤礽抬手虛扶,如鉤子一般的雙眼,此時卻死死鎖在隆科多低垂的面容上:
“久聞隆大人勤謹忠悃,拱衛京畿,勞苦功高。今日得閑,不知可否賞光,往毓慶宮書房一敘?有些京防瑣務,想請教一二。”
隆科多面上無太多表情變化,態度依然恭謹道:
“太子爺垂詢,奴才敢不從命,只是奴才職司所在,恐所知淺陋,有負太子爺厚望。”
“無妨,聊聊而已。”胤礽已轉身前行,不容再辭。
毓慶宮書房之內,茶香裊裊,門窗卻比昨夜閉得更嚴。
屏退左右,只余二人對坐。
胤礽不再兜圈子,目光灼灼:
“隆大人,你是聰明人,如今朝局,山雨欲來。江南一案,不過是冰山一角。皇上年事已高,偏聽偏信之處,想必你也看在眼里。”
太子頓了頓,傾身向前,壓低了聲音,卻字字句句砸在隆科多的心上:
“孤這個太子,做得是戰戰兢兢,如履薄冰,然儲君名分在此,大義在此!若有忠貞之士,愿助孤廓清朝堂,安定社稷,他日必不吝公侯之賞,與你共享這天下富貴!”
太子此言一出,隆科多額頭上的冷汗已是涔涔而下,手中茶盞幾乎脫手滑落。
隆科多慌忙跪伏于地,以額頭觸地:
“太子爺······奴才······奴才世受皇恩,惟知盡忠職守,保京城安寧,儲君乃國之根本,皇上圣明燭照,自有安排。奴才······奴才愚鈍,實不敢妄議天家事,更不敢有非分之想。”
隆科多沒答應,卻也沒斷然回絕。
只是將“忠君職守”和“皇上圣明”掛在嘴邊,把皮球輕輕踢了回去,隆科多給自己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胤礽盯著隆科多,試圖從那恭順的面具下看出真實意圖,卻只看到一片謹慎的表情。
太子知道此時火候未到,逼的太緊反而壞事。
于是胤礽的語氣稍緩:
“隆大人忠心,孤自然知曉,今日之言,出我口,入你耳,望你好生思量,這京城安寧,日后或許更需依仗隆大人之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