暢春園的密折與江南的沸反盈天,終究如滾燙的油星,濺落到了紫禁城東宮那本就搖搖欲墜的安靜帷幕之后。
毓慶宮的書房,門窗緊閉,卻仍仿佛能聽見遠處宮墻之外,那無比洶涌的議論聲浪。
太子胤礽獨坐在書案之前,那張曾經儲君威儀的臉上,此刻只剩下焦灼之色,還有眼底壓不住的驚惶。
案上攤開的不再是經史子集,也不是政務奏章,而是一封封來自江南,措辭越發含糊閃爍的密報,以及幾頁連太子他自己都記不清的私信草稿副本,只是上面赫然蓋著太子的相關印記,標明了是太子授意而為。
“混賬!無賴!匹夫!”
太子胤礽從牙縫里擠出這幾個詞,手指神經質地攥緊了冰冷的貼身玉佩。
罵的是噶禮。
這個讓太子原本以為可以輕易拿捏,至少能互通聲氣的兩江總督,竟似一條嗅到血腥的鯊魚,一頭陷入絕境的困獸。
胤礽如今才駭然發覺,自己與江南鹽商,一些意圖攀附的商賈之間,那些通過噶禮或噶禮下屬轉圜的“關節”與“孝敬”,竟可能被這混賬無賴在關鍵時刻反咬一口,作為魚死網破的籌碼!
噶禮若真被逼到絕路,會不會將這些事都抖落出來?
哪怕只是捕風捉影的牽扯,在如今他這太子之位已如累卵的時節,都足以致命!
冷汗浸濕了內衫。
康熙那里,太子的恩寵早已如流水逝去,不復往日。
幾次巡幸都不令隨駕,奏章批閱之權名存實亡,連毓慶宮的屬官都屢遭申飭更換。
江南科場案鬧到如此地步,民怨鼎沸,康熙卻另派李煦密查······
這是在繞開常規的渠道,也是在繞開可能被太子及京中皇子影響的環節!
李煦會查到什么?
會不會順藤摸瓜,碰到那些連自己都不愿深想的隱秘之處?
太子被一種巨大的恐懼裹挾著全身,心中自是胡思亂想。
不止是怕失去太子之位,更是怕被徹底厭棄,怕淪為階下囚,怕性命不保!
史書上那些被廢太子的凄慘下場,一幕幕在胤礽的眼前晃動。
“孤是太子!是大清的儲君!”
胤礽猛從椅子中起身,卻又因眩暈而伸手扶住桌案,嘶啞的聲音在空曠的殿內回蕩,然而只是顯得空洞無力。
儲君?如今在毓慶宮,與冷宮何異?
在宮墻內外,那些曾經諂媚的臉孔,如今還有幾張是真心的?
在皇上身邊,老三、老四、老八、老十四······一個個都像是窺伺在側的獵手。
腦中最后一絲的理智,在此刻的絕望中,被徹底淹沒。
既然循規蹈矩、戰戰兢兢換不來安穩,既然皇上的慈愛已經變成猜忌的利刃,既然那些兄弟虎視眈眈······
那不如······
一個極其危險,而又近乎瘋狂的念頭,深深鉆入太子胤礽的腦海,再也驅散不去。
胤礽雙眼血絲密布,呼吸之聲驟然粗重了起來。
“逼宮······”
這兩個字無聲地在太子胤礽的唇間滾動,帶著如末日一般的快意。
并非沒有一點可能!
京畿附近的步軍統領衙門、巡捕五營,乃至宮中侍衛,難道就沒有依然效忠于“太子”這個名號的人?
哪怕只是一部分?
江南的亂局,不正是最好的掩護和借口嗎?
若是趁亂······若是能控制住暢春園,控制住······
太子胤礽被自己這念頭激得渾身顫抖,既是恐懼,也是一種破罐破摔的扭曲興奮。
性情在這巨大的壓力之下,早已扭曲變形,往日學的仁義禮智信,君臣綱常,在生存的本能,和對失去一切的恐懼面前,碎裂不堪。
“來人!”
太子猛朝殿外低聲喝道。
一小太監躡手躡腳地閃入,垂手侍命,卻也敏銳地察覺到了太子爺身上,有一股從未有過的狂躁之氣。
胤礽背對著小太監,壓低這聲音,字字如鐵石相撞,夾帶冰冷的寒意:
“去······傳孤的話,讓阿進泰、蘇赫陳、倪雅漢于丑時三刻,務必來見。要隱秘,還有······給江寧那邊我們的人,再遞一道口信,措辭要更關切噶禮的安危,問問他還需要什么助力,才能穩住局面。”
太子頓了頓,轉過身:
“這大清的天啊······”
小太監渾身一顫,頭垂得更低,幾乎是要埋進胸膛里,不敢去看太子那雙已然陌生的眼睛,旋即轉身而去。
丑時三刻的毓慶宮,燭火通明,卻照不亮殿內沉郁壓抑的凝重之氣。
阿進泰、蘇赫陳、倪雅漢三人悄然而入,解下沾著夜露的斗篷,露出同樣隱隱帶著驚惶和疑惑的面容。
太子胤礽坐在上首,臉色在燭光下顯得青白不定,眼窩深陷,雙眼時而渙散,時而爆出精光,那“魂不守舍”四字,已是不足以形容此刻瀕臨崩潰邊緣的焦躁太子。
沒有虛禮,沒有寒暄。
胤礽劈頭便是嘶啞的一句呵罵:
“江南的事,你們都知道了,皇上前后兩路欽差核查,都未審結,而此時又讓李煦暗中查訪,這是要把孤往絕路上逼!噶禮那個混賬王八蛋,手里捏著江南鹽商巨賈與孤的把柄!你們說,如今······該如何是好?”
蘇赫陳最為激進,他本就與太子綁定得最深,聞言眼中已是寒光盡顯,踏步向前,壓著嗓音說道:
“太子爺!當斷不斷,反受其亂!皇上對您早已疑忌深重,此番江南案不過是引子。與其坐以待斃,不如來個魚死網破!”
說到此處,蘇赫陳做了個凌厲的手勢:
“只要能控制住宮禁,請皇上靜養,您以儲君身份監國,事定之后,天下誰敢不服?”
“而且前朝史書中也多有此例,玄武門之變,黃袍加身,不勝枚舉,太子爺!”
蘇赫陳言語沉痛,誓要規勸太子胤礽逼宮謀反,可并未提出具體可行章程。
這話本也說出了胤礽心底最瘋狂而真實的念頭,太子呼吸驟然急促,卻沒有立刻斥責,反而嘶聲問道:
“魚死網破?談何容易!孤如今······如今身邊還有多少可用之兵?”
倪雅漢較蘇赫陳稍穩,卻也知已無退路,沉吟接口道:
“京中兵馬,首重九門提督隆科多,步軍統領衙門掌京城內九門守衛、巡警,巡捕五營亦受其節制,若能得隆科多點頭,則內城門戶洞開,大事可成七分!”